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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怕 季秀最近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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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最近养成一个习惯。
天一擦黑,他就往门口去。不是去街口,也不是去巷子外头。他就在门槛边上站着,或者蹲着。有活的时候,手上还拿着药包。没活的时候,就干站着。
巷子不深,尽头有盏旧灯。灯油是街坊们轮流添的,到了夜里,豆大一团,黄得不真切。季秀就望着那团光。他耳朵听着外头。有人过,他就抬头。不是展秉浦,他就再低下去。
阿福头几天没当回事。后来见他天天如此,便说:“季秀,你在这儿等谁呢?”
季秀说:“没等谁。透透气。”
阿福说:“你手里那包药,包了拆,拆了包,草纸都快烂了。”
季秀低头一看。那药包角果然软了。他“哦”了一声,放下来。他说:“那我进屋。”
可他没进屋。他往边上挪了挪,又站住了。
阿福乐了,说:“你这些天怎么跟个小门神一样。”
季秀没接话。他心说,门神多好。门神守着门,什么都进不来。他要是门神,就把一切坏东西都挡在外头。包括天黑,包括雨,包括那种突然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展秉浦这些天忙。
码头那边来了批南药,好几个铺子都在抢。展秉浦每日在外头跑,回来得晚。有时天全黑了,人还没进巷子。季秀就站在门口等。他从不催。他也不会追出去。他只是等。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等在门口,展秉浦就一定会回来。像他当初在破庙里,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睡实,展秉浦就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有一回,天都黑透了,展秉浦还没回。
阿福把饭热了三遍。他说:“季秀,咱们先吃吧。先生说不定在码头吃了。”
季秀说:“他说回来吃。”
阿福说:“他也没个准时候。你这么等,肚子不饿吗?”
季秀说:“我不饿。”
他说完,肚子就轻轻叫了一下。阿福没听见。季秀自己听见了。他缩了缩身子,把衣摆往下拽了拽。他不动。他还坐在门槛上。他要等。
后来,展秉浦回来了。比往常更晚。巷口的灯都被人吹了。他摸黑走进来。季秀听见脚步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起来时太急,头一阵发晕。他扶着门框,没叫人。他只说:“你回来了。”
展秉浦站在他面前,喘得有点急。他像是走回来的。他说:“不是让你别等吗?”
季秀说:“我没等。我坐这儿歇脚。”
展秉浦没说话。他看季秀一眼。季秀穿着单衣,手是凉的。他把自己怀里一包东西递过去。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他说:“路上买的。你先吃。”
季秀接过来。那米糕还温着。油纸上浸着一点油。他抱着,没吃。他说:“你吃了吗?”
展秉浦说:“没。”
季秀说:“那一起。”
两个人就进了屋。季秀把米糕分开。一人一半。阿福已经睡了。屋里很静。展秉浦吃得很慢。季秀也吃。米糕是甜的。糯米做的,中间夹着一层红豆沙。季秀咬了一口。他觉得这米糕和云州别的不一样。它带着一点外面的味道。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这是展秉浦从外头带回来的。他吃着,就觉得公子真的回来过。不是他做梦。
有一天,展秉浦回来时,季秀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他没叫季秀。他蹲下来,看季秀。季秀的头微微歪着,脸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没包完的药包。那药包歪歪扭扭,像睡过去的人手里还攒着半个梦。
展秉浦伸手,轻轻把药包从他怀里取出来。他动作极轻。季秀还是醒了。他睁开眼。他看见展秉浦。他先是一愣。然后他笑了一下。他说:“你回来了。”
展秉浦说:“回来了。”
季秀说:“我今天没等太久。”
展秉浦说:“你睡了。”
季秀说:“没睡。就眯了一会儿。”
展秉浦没拆穿。他伸手把季秀拉起来。季秀腿麻了,站不稳。他半个身子靠在展秉浦身上。他说:“公子,你身上有风。”展秉浦说:“外头起风了。”季秀说:“那你还回这么晚。”展秉浦说:“所以走快了。”季秀说:“你走快了,我才担心。”展秉浦没说话。他扶他进去。灯点起来。季秀坐在凳子上,搓自己的腿。他说:“明天我去给你送饭。”展秉浦说:“不用。码头乱。”季秀说:“我又不去码头。我在铺子门口等你。”展秉浦说:“你天天等,不烦吗?”季秀说:“等习惯了。”展秉浦说:“不是好习惯。”季秀说:“那什么算好习惯?”展秉浦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季秀就笑。他说:“我吃得好,也睡得好。”展秉浦看他一眼。季秀不笑了。他知道,说谎瞒不过公子。
时间久了,季秀自己也觉出这习惯不好。
他白日里有时会走神。给病人拿药,拿错抽屉。有一回把当归当成了黄芪。幸好展秉浦看见,拦了。展秉浦没骂他。他只说:“你昨晚又没睡好。”季秀说:“我睡了。”展秉浦说:“睡了不会把药拿错。”季秀不吭声。他低头把药斗推回去。他其实已经很努力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这样。他就像一只被绳子拴过的鸟。绳子解了,他还站在原处。不是不想飞。是不知道往哪飞。
他终于在一个夜里,把话说了。
“我不怕黑。”他说,“我就怕你出了巷子,再也不会回来。”他说完,自己先低下头。他知道这话重。他憋了好些天。再不说,他怕自己真会变成一块石头,天天堵在门口,说不出人话。
展秉浦洗了脸,把帕子拧干。他转过身,靠着桌沿。他看了季秀好一会儿。季秀站在那儿,头发乱着,裤脚沾着门槛上的灰。
展秉浦说:“季秀,你记住。我出巷子,就只是为了出去。我回来,是因为你在。”
季秀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偏过头去。他说:“我不信这些。好听的话,我听过。那些人说完,转头就把我扔了。从季府到山上,我信了太多次。现在我只信我眼见的。”
展秉浦说:“那你就见着。我天天回来。”
季秀说:“今天回来,明天呢?”
展秉浦说:“明天也回来。”
季秀说:“后天呢?”
展秉浦说:“后天也回。”
季秀就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像个不讲理的人。可他忍不住。他就像个在水里扑腾了太久的人。眼下有人伸出手,他怕他抓到一半,那只手又缩回去了。他不是不信展秉浦。他是不信自己。他不信自己有那么好的命,能把一个人长久地留在身边。
展秉浦没再劝。他知道有些事劝不住。他走到季秀跟前,把季秀那身滑到肩下的外衫重新拉好。那外衫是季秀自己的,洗得发白。
展秉浦说:“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你睡你自己的。明早起来,我的鞋还在门口。”
季秀抬头。
展秉浦说:“你每天一早不是总先看我的鞋还在不在吗?明天你再看。我保证,它们还在。”
季秀的脸一红。他以为这事只有自己知道。原来展秉浦早看出来了。
他支吾着,说:“谁看你鞋了。”
展秉浦没拆穿他。他只说:“去睡。我也困了。”
季秀站着不动。他小声说:“那你明早别起太早。我还没看鞋,你不许走。”
展秉浦说:“我等你。”
季秀就笑了。他一笑,眼里那点红还未褪。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展秉浦就站在灯下,衣裳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季秀说:“你换身干的再睡。”
展秉浦说:“知道了。”
季秀这才进了屋。他关上门,背抵着门板。他听见展秉浦在隔壁。打水。换衣。走路。他听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子,把展秉浦的每一点声音都放大了。放大到他能数清他的每一步。季秀想,他数着这些步子,就能睡着。
第二天,季秀醒得极早。
他下床,鞋都顾不得穿,就往前屋走。展秉浦的鞋摆在门口。旧的那双。鞋面上还沾着昨晚的泥。季秀看着那双鞋,蹲下来。他用指头把上头一块干泥抠了抠。那泥硬了,嵌在布纹里。他抠不动。他也不急。他就蹲在那儿,看着。像看一样极要紧的东西。
阿福从屋里出来,见他蹲在那儿,说:“你干什么呢?”
季秀说:“今天天好。我晾鞋。”
阿福说:“那是先生的鞋。”
季秀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那双鞋拿去院子里,摆在太阳底下。他摆得端端正正。鞋头朝外。像在等它干。又像在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