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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个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季秀越来越 ...

  •   季秀越来越觉得,展秉浦不是普通人。

      他早就有这个感觉。只是从前不敢往深里想。如今日子一久,那些想藏也藏不住的东西,就一点一点浮上来了。

      展秉浦看诊,和云州城里任何一个大夫都不同。别的大夫总爱把话说得满。他不。他有时说得极少。只问几句,就低头写方子。写完了,又补一句:“吃两日,若还不见好,再来。”

      有些病人不死心,追着问:“大夫,我这病到底要不要紧?”

      他总说:“先看药效。”

      旁的大夫最怕病人不信。他不。他不求谁信。他好像只信自己那套。

      季秀跟在他后头,看久了,就看出点门道。展秉浦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若说“能好”,就真有把握。若说“试试”,那便是心里只有七分。若他连“试试”都不说,只皱着眉,那病就重了。季秀学不来这些。可他在学。

      还有那些词。

      展秉浦偶尔会说些让季秀听不懂的话。有一回他给个腿伤的人清创,说:“这伤口浅,不用缝。但得打破伤风。”

      季秀问:“破伤风是什么?”

      展秉浦“哦”了一声,说:“就是防伤口感染的一种针。”

      他说完,自己先顿住。他看见季秀一脸茫然。两个人对着,停了一瞬。展秉浦没再解释。他只说:“总之,伤口别碰脏东西。”

      季秀点头。可他把“破伤风”三个字记下了。他没再问。他知道,就算问了,公子也不一定说。

      再有就是那些字。

      展秉浦写方子,大多用正楷。可有时他心里急,笔下会漏出几个季秀不认得的符号。横的,竖的,带圆的。季秀半夜起身喝水,经过前屋,见过展秉浦在旧纸上画东西。他画得极专注。那些东西不是字,也不是图。像一根根线,又像一张网。季秀看不懂。他只站在门外,看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展秉浦的侧脸上。他画着画着,偶尔会用左手去按右手腕。那是他拿刀拿久了,手腕发酸。季秀认得出。他后来想,公子那一手本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到底是谁?

      季秀不是没想过问阿福。可阿福比他还不晓得。阿福只知展秉浦是从北边来的,读过书,懂医。其余一概不知。季秀有时也想直接问展秉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他怕这一问,就把他们之间那层还没说破的东西,给戳出个洞来。

      有一回,展秉浦带他去城外采药。两人走远了,走到一片芦苇荡边。风大,芦苇弯成一片。季秀走得慢。展秉浦在前头。

      季秀忽然叫他:“公子。”

      展秉浦回头。

      季秀说:“你以前,是不是很有名的大夫?”

      展秉浦说:“怎么这么问?”

      季秀说:“你看病,和旁人不一样。你像见过很多。很多我们这里没有的病。”

      展秉浦没说话。他转回头,继续走。季秀跟上去。他又叫:“公子。”

      展秉浦“嗯”了一声。

      季秀说:“我不问了。”

      展秉浦说:“想问就问。”

      季秀说:“可你不想说。”

      展秉浦站住了。他侧过脸。风吹得他衣摆乱飞。季秀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他说:“不是不想。是说了,你未必信。”

      季秀说:“我信。”

      展秉浦看他。季秀的眼被风吹得发红。他站在芦苇中间,像一根刚抽出来的细苇。

      展秉浦说:“有些事,等再久些。我再告诉你。”

      季秀说:“多久?”

      展秉浦说:“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季秀就不说话了。他知道,那是公子的条件。他得先变成能立住的人。季秀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草。他说:“我会的。”

      他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展秉浦听见了。他没回头。他说:“我知道。”

      那天回去,季秀把采来的药一样样摊开。他记药名,记药性。他比从前更用功。夜里展秉浦教他看舌苔。他看得极慢。

      展秉浦说:“你看不出来。”

      季秀说:“能。”

      展秉浦把灯移近些。季秀就凑过去。他看一个,记一个。那晚,他一直看到眼睛发酸,才回屋。

      躺在床上,他想,公子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他等。他一定能等到。到那天,公子会告诉他。他到底是谁。他又从哪里来。季秀闭着眼。他在心里把“独当一面”四个字,一笔一画写了一遍。像在给一个很远的日子,描边。

      季秀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学不来追根问底。他只会看。看久了,就把许多事都看进去。展秉浦自己怕也没想到,他身边这个半大少年,正在一点一点,把他这个人看得越来越清。

      比如展秉浦不爱过夏天。天一热,他就没胃口。季秀从前不知道。有回阿福炒了盘油汪汪的肉,季秀吃得香。展秉浦只挑了两筷子青菜。季秀以为那菜不新鲜。后来他注意到,每逢热天,展秉浦就吃得少。晚上还要在后屋坐很久,拿凉帕子擦脸。他怕热,可他从不说。

      季秀想,这个人真能忍。自己苦夏,还会给季秀熬粥。季秀心里一软,又酸。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能每日早早烧好水,把展秉浦的茶杯用凉水镇着。等展秉浦从前屋进来,那水正好凉透。

      展秉浦头一回喝到时,看了季秀一眼。他问:“你弄的?”

      季秀说:“顺手的。”

      展秉浦就喝。他喝得慢。喝完了,说:“这水凉得正好。”

      季秀就背过身去,假装找东西。他怕展秉浦看见他笑。

      展秉浦对阿福也好。可那好和给季秀的不一样。给阿福的,是带着分寸的。给季秀的,却像是不知不觉就多出来一截。季秀病了,他守在床边。季秀半夜哭了,他摸着黑过来。季秀做错了事,他从不呵斥。他只说:“下回记得。”

      季秀后来想,这大约就是“偏爱”。他不知道展秉浦认不认。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偏着的那个。他不敢说。他怕一说,这偏爱就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那个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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