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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季秀的死亡 ...

  •   季秀的死亡手续办得很快。

      赵主任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死亡原因那一栏,写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展秉浦站在赵主任的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主治医师”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笔迹很稳。稳得让赵主任多看了他一眼。

      “展医生,”赵主任说,“你回去休息两天吧。我帮你把班调了。”

      “不用。”展秉浦说,“我明天正常值班。”

      赵主任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他拍了拍展秉浦的肩膀,拿起死亡证明走了。

      展秉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签完一个少年的死亡证明。它没有抖。它为什么没有抖?他想起季秀问过他:“展医生,你的手怎么那么稳?”他说,练出来的。他说,手不能抖。现在,他的手还是稳的。可它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像刀。

      他走回办公室。桌上堆着三份病历、两份会诊申请和一份全院评优大会的签到表。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后面对应着“已到”两个小字。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四点半就跑了。他跑了,可还是迟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季秀的病历。他一条一条地看,又一条一条地关掉。看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住了。那是今早他写的查房记录:“患者神志清,精神欠佳,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双下肢轻度水肿。继续观察。”他写了一行,后面就没了。他今早走得太急,没写完。他本来想等下午散会之后,再去补完。他以为还有时间。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发冷。他把病历关掉,又打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季秀的脸就会浮上来。那张脸那么安静,那么瘦,那么像睡着了。可他知道,那不是睡着了。那是死亡。他熟悉死亡。他在外科轮转过,在急诊抢救过,在ICU守过。他见过很多死亡。可没有一个死亡,像这样。

      因为季秀的死亡,本来可以不发生。如果那天早上他再坚持一下,如果那天下午他早退场十分钟,如果他跑得再快一点,如果他没有去开那场他妈的评优大会。如果。

      展秉浦把电脑合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闷,像有人在他胸腔里,一锤一锤地砸。

      小周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端着一杯热水,想进来,又不敢。她看见展秉浦坐在那儿,白大褂还沾着草莓味头孢的粉色液渍,下摆皱成一团。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小周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走进去,把水放在他手边。

      “展医生,你喝口水吧。”

      展秉浦没动。

      小周又说:“季秀的事,我们科室的人都很难过。你……你别憋着。”

      展秉浦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两口枯井。他说:“我没有憋着。”

      小周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知道展秉浦在逞强。这个男人,从进医院第一天起,就没有在人前示过弱。他像一把永远绷着的弓,谁也不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小周说:“那你好歹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裂了。”

      展秉浦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纸杯。和季秀床头柜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纸杯。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苦又涩的东西。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和每天早上他给季秀冲药的水,一样的温度。

      “谢谢。”他说。

      小周走了。展秉浦继续坐着。他坐了很久,坐到外面的天全黑下来。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黄色文件夹。他把季秀的病历一页一页塞进去。化验单,护理记录,输血单,骨穿报告,死亡证明复印件。他塞得很慢,每一页都理得整整齐齐。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纸条,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斜斜的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条也放进文件夹里,夹在最后一页。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季秀。”

      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在“季秀”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十七岁。爱喝草莓味头孢。”

      他写完,把文件夹放进抽屉最深处。好像这样,季秀就还没有离开。

      后来的三天,展秉浦没有回家。

      他值了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又一个白班。中间只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断断续续睡了几十分钟。同事劝他回去,他说“这个月排班本来就紧”。主任找他谈话,他说“我没事,就是最近病人多”。没有人能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任何异常。展医生还是展医生。声音平稳,诊断精准,手术台上手稳得像机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路过血液科那一层时,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房间的方向看一眼。房间已经换了新的病人。床头柜上没有《中国植物志》。没有银杏叶。没有草莓味头孢的粉色纸杯。他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食堂吃饭时,会不自觉地多拿一个馒头。拿到手里,又放回去。他会在查房时,习惯性地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想起那个说“还好”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会在半夜惊醒,以为手机响了,拿起来看,只有一条天气推送。他会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忽然走神,被器械护士叫了两遍才回神。他会在路过医院花园时,停下来,看那棵银杏树。树还绿着。还没有到它变黄的时候。展秉浦想,如果季秀还在,也许再过半个月,他就能带他来坐一坐。

      可他等不到了。

      他永远等不到了。

      第三天晚上,展秉浦在值班室里整理病历。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音。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去倒水。

      他刚走到饮水机前,手还没碰到杯子,整个人就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没扶住。他想喊人,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基座的墙,直直地倒了下去。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

      心源性猝死,大面积心肌缺血。

      他倒在值班室的地上。左手还攥着工作证的挂绳。工作证摔开了,里面夹着的那片银杏叶滑出来,落在他手边。深褐色的叶子,像一小片秋天的废墟。

      展秉浦的眼睛睁着。瞳孔逐渐涣散。他最后的意识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年坐在病床上,两只手捧着粉红色的纸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疼痛,有忍耐,有一种沉静的忧伤。还有一种十七岁的少年不该有的、对这个世界毫无期待的平静。

      展秉浦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想早一点。想再早一点。想早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然后,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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