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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睡着的样子
展秉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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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秉浦这场小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
季秀守了一整夜。后半夜烧退了,天亮时人就有了些精神。只是还虚。他靠在床头,让季秀把前屋的门开了半扇。风从外头进来,带着昨夜落过雨的潮气。
季秀怕他再吹着,又去柜里寻了件旧袍子给他披上。那袍子是灰蓝色的,袖口已经磨毛。
展秉浦说:“你不用这样。”
季秀没理。他把袍子领口一拢,把展秉浦裹得只露半张脸。自己看着,先笑了。
展秉浦拿他没办法。
季秀前屋忙了一早晨。病人不多,只来了个老妪,咳嗽。他给把了脉,又给开了几味温和的止咳药。
老妪说:“小大夫,你师父呢?”
季秀说:“他歇着。”
老妪多问一句:“病了?”
季秀点头。
老妪连声说:“那可要紧。大夫病了,谁给你们看。”
季秀就笑:“我给您看。”
老妪也笑。她提着药包走了。
季秀站在门口,看那老妪慢吞吞拐出巷子。他忽然想,从前在季府,自己病了,是没人问的。他窝在柴房里,烧得说胡话。嫡母只叫人把门关严,别传了旁人。后来他学会了,病了也不吭声。自己弄凉水帕子,自己熬着。熬不过去,就盼着睡死过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也会给别人看病了。虽然只会些皮毛。可那老妪走时,是笑着的。季秀觉得,就为这个笑,他也得再多学些。
中午,季秀煮了粥。展秉浦从床上起来了。他坐在后屋小桌边,披着那件灰蓝袍子,拿本旧医书翻。季秀把粥端过去,说:“你今日就吃些软的。阿福去买了腌黄瓜。”
展秉浦“嗯”了一声。
季秀又说:“你头还晕不晕?”
展秉浦说:“不晕。”
季秀说:“那你怎么老盯着书,不拿筷子?”
展秉浦这才把书放下,拿起筷子。他喝了两口粥,忽然说:“你熬的药,比我自己熬的还苦。”
季秀说:“我按你教的方子抓的。一样。”
展秉浦说:“那怎么更苦?”
季秀说:“苦就苦些。能治病。”
展秉浦不再说话。他又喝一口。季秀坐在对面,偷眼看他。展秉浦病着,脸色淡,唇色也淡。可人还是清俊的。他低头喝粥时,眉目静得厉害。像一页晾在风里的宣纸。
季秀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那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抿。
午后,季秀让展秉浦去躺一会儿。
展秉浦说:“我都躺半天了。”
季秀说:“你昨夜没睡好。”
展秉浦说:“我昨夜睡得挺好。”
季秀说:“你在发热。不算睡。”
展秉浦说不过季秀,只得又回屋。他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本医书。季秀进来,把书抽走,说:“你闭眼。”
展秉浦就闭眼。
他闭眼之后,季秀站在床边,不敢走。他怕自己一动,展秉浦又睁开。他就那么站着。屋里极静。外头有鸟在叫。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漏下来的光。
展秉浦大概真累了。他闭着眼,呼吸慢慢缓下去。他睡着的样子很轻。眉头是松的。季秀从没这样近地看过他。他见过他生气,见过他皱眉,见过他连夜熬药时眼里的红。可没见过他这样安静。像把身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暂时摘了下来。
季秀在床边坐下。他不敢出声。他只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他看着展秉浦露在被子外头的手。那手半垂着,指节微曲。季秀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碰一下就好。就一下。他慢慢抬起手。快要碰到时,他又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那心口跳得很响。他怕吵醒他。他只能坐着。坐了很久。坐到外头的鸟不叫了,坐到西窗的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展秉浦醒来,已是黄昏。
他先皱了皱眉。然后睁开眼。他一睁眼,就看见季秀。季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着,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展秉浦没动。他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烧得最厉害时,季秀一遍遍给他换帕子。他那时半梦半醒,只觉着有一双很凉很软的手,贴在额头上。他知道那是季秀。他知道自己又被守了一夜。
展秉浦极轻地起身。他拿过床尾的薄毯,往季秀身上盖。那毯子刚落下,季秀就醒了。他睁开眼,正对上展秉浦。两人离得极近。季秀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季秀说:“你醒了。”
展秉浦说:“你一直在这儿?”
季秀说:“我……我怕你再烧。”
展秉浦说:“我退烧了。”
季秀说:“退了也得看着。你上回也退了,后来又熬。”
展秉浦没说话。他重新靠回去。他说:“你也去睡。”
季秀说:“我不困。”
展秉浦说:“你眼下都青了。”
季秀说:“天生的。”
展秉浦就笑。那笑很轻。他朝季秀伸出手。季秀看着那只手。他不知展秉浦要做什么。他不敢动。展秉浦只是伸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往下按了按。那动作极轻。像给一页纸压平一个角。
展秉浦说:“今天辛苦你了。”
季秀的耳朵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不辛苦。”
他说完,又抬头,飞快地看展秉浦一眼。展秉浦正看着他。眉眼在黄昏里,温得发软。季秀忽然想,如果以后每个黄昏,都能这样,看他醒来。那日子再长,他也不怕。
夜里,季秀给展秉浦熬了最后一剂药。药汤滚了,他滤出来。展秉浦接碗时,手碰到季秀的手指。季秀缩了一下。
展秉浦说:“冷?”
季秀说:“不冷。”
展秉浦说:“你手凉。”
季秀说:“你手也不热。”
展秉浦说:“我病着。”
季秀说:“那我给你暖暖。”
他说完,才觉出这句话不对。他把脸别开。展秉浦也沉默了一瞬。
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季秀把药碗递过去,说:“喝吧。”
展秉浦接过。他没说别的。他只是喝。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微动。季秀在旁边剥了颗梅子。他剥得很慢。梅子肉红红的。他等展秉浦喝完,把梅子递过去。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他说:“去苦。”
展秉浦接了。他咬住梅子。那甜酸味在唇齿间散开。
他忽然说:“你比药管用。”
季秀没听懂:“什么?”
展秉浦说:“你在这儿,药就不那么苦。”
季秀怔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身去放药碗。他背对着展秉浦,耳根烧得通红。他想,公子病着,总说些让人站不住的话。他想逃。可他又舍不得。他放好碗,在灶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明日若好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展秉浦说:“好。”
季秀就笑。他笑起来,像这夜里忽然开出的一朵极小的花。
展秉浦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今夜过后,这少年还会这样守他。一年,两年。也许更久。而他自己,也愿意被这样守着。
第二天,展秉浦真好了大半。
季秀还是没让他去前屋。他把自己那套看诊的家什搬到后屋门口,来了病人,他先看。看不准的,再进去问展秉浦。展秉浦就在里屋坐着。有时季秀把方子拿进来,他看一眼,改一味,又递出去。两人配合得倒也顺。
阿福在一旁说:“季秀,你现在跟二掌柜一样。”
季秀说:“我是大夫。”
阿福说:“行行,季大夫。”
季秀就昂了昂头。他这昂头的动作只维持了一瞬,自己先憋不住笑。展秉浦在里头听见,脸上也松了。
下午,刘婶来了。她见季秀在门口接诊,稀奇道:“哎,季秀,你当值啊?”
季秀说:“先生歇着。我顶半天。”
刘婶“哟”了一声,说:“了不得。”
季秀不好意思,只低头给她拿药。刘婶买了些陈皮,又塞给季秀一小包山楂干。季秀推辞。
刘婶说:“给先生的。他前些日子给我家囡囡瞧病,都没收诊金。”
季秀只好收了。他拿着山楂干进去,展秉浦正翻书。
季秀说:“刘婶给的。”
展秉浦说:“你收的,你吃。”
季秀说:“给你开胃。”
展秉浦说:“我胃口挺好。”
季秀说:“病刚好,吃什么都没味。山楂开胃。”
展秉浦说不过他,只得由他塞了一小块。季秀就笑。他喜欢看展秉浦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那种时候,公子不像个大夫。像他一个人的人。
夜里,季秀坐在天井里。阿福凑过来,说:“季秀,你这两天累不累?”
季秀说:“不累。”
阿福说:“你眼都熬青了。”
季秀说:“我乐意。”
阿福“啧”一声:“你真把先生当命了。”
季秀没答。他抬起头。月亮挂在天井上头。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不知什么时候,又抽出几片细叶。阿福还在旁边絮叨。季秀只“嗯”了两声。他脑子里,全是展秉浦睡着时的样子。很轻。很静。他愿意一直那样守着他。不为了什么。就为了他醒来时,能看见自己。然后说一句:你一直在这儿。
季秀想,这世上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他睡着,你醒着。他醒着,你笑。谁也不说破。可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