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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感冒 秋一天天深 ...

  •   秋一天天深下去。巷子里最后一点桂花也落尽了,地上黄匝匝的,被来往的鞋底踩进砖缝里。

      展秉浦这阵子忙。码头那边运来一批新药材,他要在落雨前晾好、分好。白日看病,入夜还要制那几味常备药。他连坐下喝口茶的工夫都少。

      季秀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他只是每晚把展秉浦的茶壶洗得更净,茶叶多放一撮。他知道公子喝浓茶,也只在熬得厉害时才喝。他算不准他哪晚熬,便每日都备着。

      有天早晨,展秉浦起来,嗓子哑了。

      他开口说:“季秀,去前屋把窗开了。”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季秀正给他倒水。他手一顿,水险些溢出来。他抬头看展秉浦。展秉浦站在门口,脸色和往常一样,只是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也有点发干。

      季秀说:“你着凉了。”

      展秉浦说:“没睡好。不是大事。”

      季秀不信。他放下水壶,走过去,踮起脚去探展秉浦的额头。展秉浦没躲。他由着季秀把掌心贴上来。那手很软。季秀贴了一会儿,又去贴自己额头。他试不出。他太小,自己的体温总比旁人低半寸。

      他说:“你额头不烫。可你嗓子哑了。”

      展秉浦说:“是。所以今晚我早点睡。”

      季秀不说话了。他转头去煮姜汤。他切姜时手很稳。这些日子他在灶上练出来了。姜片切得极薄,落在水里,辣味很快顶上来。他往汤里加了红糖。展秉浦不喜欢太辣。季秀知道。公子不说的,他都一点点记住了。

      姜汤煮好,季秀端过去。展秉浦刚换了衣裳出来。他见那碗汤,没接。

      他说:“你喝过没有?”

      季秀说:“我不冷。”

      展秉浦说:“你手是冷的。”

      季秀说:“我一直冷。”

      展秉浦没再同他争。他接过碗,慢慢喝。那汤烫,他小口小口饮。季秀站在一旁,见那碗沿上浮着细白的热气,心才松下来。

      夜里,展秉浦还是没早睡。

      季秀睡到一半,听见前屋有动静。他披了衣裳出去。展秉浦坐在案前,点着盏小灯。他面前摊着账册。

      季秀走过去。他说:“你还不睡。”

      展秉浦说:“还有几笔。”

      季秀说:“明日再算。账又不会长腿。”

      展秉浦抬头看他。季秀站在灯影里,小小一个,头发睡得翘起一角。展秉浦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账册合上。他说:“你挺会管人。”

      季秀说:“我管不住你。”

      展秉浦说:“你管得住。”他停了一下,说:“我这不是合上了吗。”

      季秀就笑。他笑起来很轻。像夜里风吹着窗纸。他把灯吹了,说:“走了,去睡。”

      展秉浦就跟着他回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里。季秀听见展秉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平日沉。季秀知道,公子是累了。

      他真病了。

      后半夜,展秉浦的烧起来了。季秀是被阿福叫醒的。阿福说:“先生屋里灯亮着。我听着像咳嗽。”

      季秀连衣裳都没披全,赤脚就去了。展秉浦半倚在床头,额头一层细汗。他见季秀进来,还摆了摆手,说:“都去睡。我吃服药就行。”

      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调子。

      季秀没理他。他摸了展秉浦的额头。果然烫了。他转头对阿福说:“去烧水。把柳皮散找来。”

      阿福应声去了。季秀打来温水,给展秉浦擦脸,擦脖子。他做这些时,手竟没抖。他自己也觉着怪。明明慌得要命,偏偏手是稳的。他想,这双手是练过的。公子说,手要轻,要稳。他现在能了。

      展秉浦看着他。他看着季秀把帕子叠成小方,从额头擦到耳后。

      他说:“你长大了。”

      季秀说:“你病着,少说话。”

      展秉浦就真不说了。他闭上眼。季秀给他喂药。那药苦。展秉浦眉头都不皱。季秀把药碗放下,又剥了块梅子塞进他嘴里。梅子是上回刘婶给的。

      展秉浦睁开眼,含着梅子,看季秀。

      季秀说:“去去苦。”

      展秉浦说:“我不怕苦。”

      季秀说:“我也不怕。可苦就吃颗梅子。这又不丢人。”

      展秉浦就没再说话。他嚼着梅子。那甜酸味在喉咙里散开。他忽然觉得,这病也好,累也好,似乎都没什么。

      季秀在展秉浦床边坐了一夜。

      他没睡。他拿个小凳,坐在床尾。有时起来换水,有时摸展秉浦的额头。天快亮时,展秉浦的烧退了不少。呼吸也匀了。季秀靠墙坐着,眯了一小会儿。他醒时,展秉浦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季秀说:“你感觉怎么样?”

      展秉浦说:“好多了。”

      季秀说:“还烧不烧?”

      展秉浦说:“你摸摸。”

      季秀就探了探。不烫了。他呼出一口气,说:“退了。”

      他说着,自己倒软下去,像刚卸了身力气。

      展秉浦说:“你熬了一整夜。”

      季秀说:“我睡了一会儿。”

      展秉浦说:“眼下的黑快赶上我了。”

      季秀就笑。他说:“那我今日不出去。在你前头,省得人分不清谁是大夫。”

      展秉浦也笑。那笑很浅。可季秀看见了。他想,这人,病一好,就又会逞强。不过没关系。他病一次,季秀守一次。他病十次,季秀守十次。总有一天,公子会知道,他不必一个人熬。这世上有个人,愿意替他熬。就像那年,他在破庙里,替季秀熬过了整条命。

      天亮透了。阿福煮了粥。季秀盛了一碗,端到展秉浦床前。

      他说:“今日你歇着。前屋我来看。阿福帮我。有大症候,我再来叫你。”

      展秉浦说:“你行吗?”

      季秀说:“小病我还拿得住。”

      展秉浦说:“那你去。别逞强。”

      季秀说:“这句话还你。”

      展秉浦笑了笑。他接过粥。那粥很烫。他吹了吹。热气蒙过来,像要把这个早晨也一块儿暖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小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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