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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老赵的八卦 老赵是 ...


  •   老赵是隔壁药材铺的掌柜。

      他这人不坏,就是嘴碎。你买他一两甘草,他能从甘草的产地扯到码头上谁家媳妇偷了人。济世堂刚开张那阵,他没少在巷子里打量。

      后来见展秉浦是真有手艺,又肯给穷人赊药,他才慢慢热络起来。到了秋里,他已经成了济世堂的常客。三天两头来。有时送半袋子新到的药材,有时端着一碗凉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季秀不烦他。老赵虽然话多,可有眼色。

      展秉浦看诊时,他从不搅和。他只在门口的长凳上坐着,和阿福扯闲天。季秀忙前忙后,他偶尔搭把手。有回季秀抱不动药篓,还是老赵给抬进来的。

      可老赵有个毛病。他爱打听。尤其爱打听季秀和展秉浦的事。

      这日外头落着雨,前屋清闲。

      阿福去码头送药酒还没回来。展秉浦一早就出了门,说去城北看一个旧病号。铺子里只剩季秀一个人。

      他先把门口的雨棚往边上挪了挪,免得雨水溅进门槛。又拿干布把药柜浮头的水气擦了。

      青砖地上积了几处小水洼。他就蹲着,用块烂布一点一点蘸干。他干得很慢。雨天没病人,他就找些细活做,像要把这空落落的午后就着雨声填满。

      老赵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打了把油纸伞,伞面上破着个洞,雨水漏下来,湿了他半边肩。他收了伞,往墙角一戳,笑呵呵地说:“这秋雨,下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我来讨口热茶。”

      季秀抬头,见是他,便起身去灶房端了壶热茶出来。

      茶是陈年的老茶沫,不金贵,但烫得舒服。老赵接过来,吹了吹,啜一口。他眯起眼,像只老猫。

      “季小子,你这字,倒是一天比一天好。”老赵瞅了一眼他摊在案上的账本。

      季秀说:“还早呢。先生说我运笔太死。”

      “展大夫说得在理。写字如炒菜,火候得活。”老赵又啜一口茶,话题忽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展大夫对你是真上心。这云州城里,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大夫,手把手教人写账的。”

      季秀没接话。他低头把账本上的“茶”字又描了描。他描得极轻,像怕把纸弄痛。

      老赵见他不言语,越发来劲。他往季秀那边倾了倾身,压着嗓子问:“季小子,你跟你家展大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季秀的炭条在纸上一顿。

      他抬头,脸上神色如常,耳朵却有些热:“能是什么关系。掌柜和伙计呗。”

      “只是伙计?”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他笑得不怀好意,又不叫人讨厌,“我可听阿福说了,展大夫半夜给你送过被子。还守过你睡觉。哪个掌柜给伙计守夜的?”

      季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病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低下头,把账本翻了一页。那页上正巧记着“新棉被一床,藏青”。他盯着那几个字看,像要从里头看出朵花来。

      “我是他救回来的。”季秀小声说,“我病多。他多照顾些。没什么。”

      老赵看他半晌,没再追问。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忽然说:“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云州城,闲话比雨还密。你们这样的关系,自己觉着没什么,旁人可不会这么想。”

      季秀的手停住了。

      他把账本慢慢合上,抬起头,认真地看老赵:“那旁人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老赵用茶盖撇了撇沫子,“说你们走得近。说展大夫这么个俊后生,连个说亲的都不见,反倒天天守着你。说你……”他顿了顿,像在挑词,“说你怕不是要跟他一辈子。”

      季秀不说话了。

      他心里忽然乱糟糟的。他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话听进去。可老赵那句“一辈子”,像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他心湖里。他不想去捞,可那水花已经溅起来了。

      “我……我先去把药包了。”他站起来,把账本收进怀里。他步子有点快,险些撞到药柜。

      老赵在后头说:“季小子,你别多心。我老赵不是那起子烂嘴的人。我是瞧你年纪小,又没个家里人在身边,给你提个醒。”

      季秀背对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他蹲在药柜前,开始包药。手里头是给刘婶孙女备的止咳散。他包得慢。纸折了三折,又折三折。

      他脑子里全在转老赵的话。他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些。他只是不敢想。有些事,像薄冰。他踩上去,冰就响。他怕自己一脚重了,冰就裂了。他怕他和公子之间这层好,也像那冰。看着厚,其实经不起。

      老赵没急着走。

      他坐在长凳上,又续了半杯茶。他不再提那些了,反倒说起街面上的事。说对街新开了家烧饼铺,芝麻放得多。说城北那个赵屠户前日又把老婆气回了娘家。

      季秀蹲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一辈子”。他觉得自己不配想那么远。可又忍不住想。他就像个站在糖铺外头的小孩,只敢看,不敢伸手。

      雨势小了些。老赵起身,说该回去了。他把那半壶剩茶又倒了一盏,仰头喝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季小子,你是个好的。展大夫也是个好的。你们能凑在一处,不容易。外头那些话,能不听就不听。真听进去了,也别自己瞎琢磨。有些事,得问本心。”

      季秀抬头,冲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想说句什么,可最终只说了声:“赵叔慢走。”

      老赵摆摆手,撑开那把破伞,走入了雨里。巷子里很快只剩水声。

      季秀把门口的水迹又擦了一遍。

      他心里那点乱,还没全消。他走到案边,把账本取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炭条极轻极轻地写了两个字:“本心。”写完了,又觉得这两个字烫眼睛。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又抚平。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个不能给人看的秘密。

      天将黑时,阿福回来了。

      他浑身半湿,怀里却护着一包还热着的糖炒栗子。他进门就嚷:“先生呢?我买了栗子。张记的。排了半天队。”

      季秀接过栗子。那栗子还散着甜香。

      他问:“你哪来的钱?”

      阿福说:“我攒的。上回帮人搬货,得了五文。”

      季秀说:“你自己留着花。”

      阿福说:“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季秀就剥了一颗。栗子软糯,甜得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这满屋的雨气,都被这一包栗子暖开了。

      展秉浦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肩上带着雨气,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

      季秀迎上去,把栗子递过去。展秉浦说:“我不饿。”季秀说:“甜的。阿福排了好久。”展秉浦就剥了一颗。他嚼着,说:“还成。”季秀就笑。

      阿福从后屋探出头:“先生,我的呢?”

      展秉浦把油纸包往他那边一推。阿福欢天喜地。

      夜里,季秀坐在灯下。他翻出账本,在“栗子五文”下面,又添了一行:“阿福请的。甜。”

      展秉浦路过,扫了一眼。他没说话。他只觉得,这账本,早不是账本了。它像这间小铺子的脉搏。每一笔,都跳着。而季秀,就是那个天天给它把脉的人。

      他转身回屋。外头雨早停了。月亮从云后头出来,把天井照得灰白。

      季秀吹了灯,抱着账本回房。他躺在被子里,那床藏青被面上的丑针脚又硌了他一下。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他想,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呢。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闭上眼。梦里,有栗子香,有雨声。还有一个人的影子,坐在灯下,怎么也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老赵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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