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生古代执业史》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34、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 季秀不知道

　　季秀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不是忘了，是从没人告诉过他。季府年年给嫡兄摆酒。他躲在柴房后头，闻过厨房里飘出来的长寿面香。那香断断续续，被风撕成一丝一丝。他就着那点香，啃冷馒头。后来他学乖了，一到那几日就躲出去，免得闻得更饿。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倒是阿福有回顺嘴问：“季秀，你生日是几月？”

　　季秀正切药，刀下一偏，差点切着手。他“嗯”了半天，说：“不记得了。”

　　阿福说：“这也能不记得？”

　　季秀没答。他蹲下去，把切歪的药材重新码好。手指有点僵。阿福见他那样，便不再问。可这话被展秉浦听进去了。

　　九月初三。展秉浦把季秀从土坑边救回来的那天。

　　他谁也没告诉。白日里照常看诊，抓药，教季秀记方子。等天擦黑，他让阿福去街口买细面。

　　阿福问：“先生，今天什么日子？”

　　展秉浦说：“让你买就买。再带两个鸡子。”

　　阿福还要问，展秉浦看他一眼。他就不敢了，揣着钱跑了。

　　季秀还在前屋擦柜台。他听见“细面”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想问，又忍住了。公子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他不想显得太好奇。可他的好奇心像猫爪子，在胸口轻轻挠。

　　他把柜台擦得发亮，又去摆药包。摆来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其实对的是药包。不对的是他自己。他总盼着那面快点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

　　天全黑时，阿福回来了。他提着一把细面，两个鸡蛋，还从怀里摸出两根葱。他把东西往灶房一放，说：“先生，买回来了。”

　　展秉浦挽了袖子，亲自下灶。季秀要帮忙，被阿福拉出来：“你去屋里坐着。先生说了，今儿你歇着。”

　　季秀说：“我又不累。”

　　阿福说：“你就听先生一回。”

　　季秀被他按在板凳上。他坐不住，又起来。刚走到灶房门口，就闻到了猪油爆锅的香。

　　展秉浦做了两碗面。面擀得不算细，可汤清，油亮。上头卧着荷包蛋，旁边码着青菜丝。他端出来，把多的一碗放在季秀面前。

　　季秀看着那碗面，又看展秉浦。他说：“公子，今天是什么日子？”

　　展秉浦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说：“你的生辰。”

　　季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低头看那碗面。热气蒙了他一脸。他说：“我不记得了。”

　　展秉浦说：“我替你记。就定在九月初三。你活过来的那天。”

　　季秀的手轻轻一抖。他端起碗，先喝一口汤。汤很鲜。他从来没喝过这样的汤。他拿筷子去挑面。面在筷子上绕了两圈。他又停住，抬头。展秉浦正看着他。灯下，展秉浦的神色很淡，眼里却有光。

　　季秀说：“我……我也有生辰了。”

　　展秉浦说：“嗯。以后每年都有。”

　　季秀就哭了。他哭得没声。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极小极小的油花。他拿手背擦。越擦越多。展秉浦没递帕子。他只把季秀那碗面轻轻推了推，说：“先吃。糊了就不好吃了。”

　　季秀点头。他一边哭，一边吃。面很香。蛋很圆。汤很暖。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时，阿福在旁连呼吸都不敢重。他头一回见季秀哭成这样，却一点不觉得好笑。

　　吃完面，展秉浦去厨房收拾。季秀跟进去。他站在门口，小声说：“公子，谢谢你。”

　　展秉浦正刷锅。他头也没回：“一碗面罢了。”

　　季秀说：“不是面。是你记得。”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世上，从没人记得我什么时候生的。嫡母不记得。府里不记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展秉浦刷锅的手慢下来。他回过身。季秀就站在灶边，眼眶还红着，可脸上有笑。那笑太轻，像从泪里长出来的。

　　展秉浦说：“你娘记得。她给你起名字，就是替你记着。只是她没机会亲口告诉你。”

　　季秀的眼眶又湿了。他点点头。他说：“我娘在天上，今晚一定也看见了。”

　　展秉浦“嗯”了一声。他没说别的。有些话，不必说。他们都知道，有些人是不会走的。他会替他记着。年年都记。

　　阿福后来从灶膛边扒出两个烤红薯。他非要给季秀。他说：“我没钱买寿礼。这算我的。”

　　季秀接过来。那红薯滚烫，皮焦里甜。他吃了一口。甜得嗓子都堵了。

　　夜里，季秀坐在床边。他没点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蓝。他摊开手心。手心里，是展秉浦今早给他的那颗竹节珠子。他把它按在胸口。

　　他想，九月初三。他要把这个日子刻进骨头里。以后每年这天，他都要给公子也做一碗面。不放葱。公子不爱吃葱。

　　他这么想着，慢慢笑了。他躺下去。新被子很暖。窗外有桂花香，被风送进来。季秀在香里睡着了。梦里有面，有蛋，还有一个人坐在对面，说：“以后每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