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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季秀的账本 账本是 ...


  •   账本是展秉浦自己交到季秀手里的。

      那天前屋没什么病人。外头阴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秋雨前的土腥气。季秀正蹲在药柜前头,拿块旧布擦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那抽屉里放着些不常用的根茎,最易受潮。他擦得极慢,手指伸进边边角角,把积了一夏的浮灰一点一点抠出来。

      展秉浦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个靛蓝封皮的薄簿子,叫了他一声。

      季秀回过头。他鼻尖上蹭着点灰,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见展秉浦手里那本簿子不像是方子,也不像医案,便问:“这是什么?”

      “账本。”展秉浦把簿子递过去,“以后你来管。”

      季秀没接。他先把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来。指尖就要碰到簿面了,又缩回去半寸。他抬头,小声说:“我不行。我算数不好,以前就只会拿树枝在地上划。”

      展秉浦没把手收回来。他像没听见季秀那句推辞,只把簿子又往前递了递:“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你记性好,字也认了不少。先接着,哪里不懂,我教你。”

      季秀这才把账本接过来。薄薄一本,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块热豆腐。他翻开一页,纸页发黄,边角起了毛。展秉浦的字很瘦,行草也快。好几处他看不明白。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他不想在公子面前显得太笨。

      “看不懂的地方,先空着。晚上我带你过一遍。”展秉浦说。

      季秀点点头,把账本抱在怀里。他觉得自己像接了个极要紧的差事,比他从前在季府干的任何活都重。可他又有点高兴。这账本,展秉浦没给阿福,也没给旁人。偏偏给了他。就为这点“偏偏”,他也得做好。

      真正上手之后,季秀才知道管账有多碎。

      来人是赊账还是现结,要分。药钱和诊金,要分。进药材花多少,做酒器花多少,修房顶花多少。每一笔都得落在纸上。他写得慢,又怕错。有回展秉浦让他记一笔“张木匠修门,工钱四十五文”,他“四十五”三个字来回涂了五遍。最后那纸上黑了一团。

      展秉浦过来一看,没说他。他把季秀手里的炭条拿过来,在“四十五”下面画了一道横,说:“涂改没事。划一道,旁边重写。账要的是清楚,不是干净。”

      季秀就学他。以后每有写错,他就轻轻划一道,再在旁头补上。他那账本越来越花了。可越来越清楚。展秉浦偶尔翻看,不夸。他只说:“这里,进项和出项分开写。你混着记,月末不好算。”季秀便从那天起,在每页中间画一道竖线,左边进,右边出。

      阿福看见,说:“你这账本,比先生的脸还齐整。”

      季秀说:“先生的脸又不齐。”

      阿福就笑:“那叫俊。”

      季秀不接话。他低头继续画线。他其实觉得阿福说得对。公子的脸,是比他的账本齐整多了。可这话他不能说。

      有天下午,刘婶来抓药。她孙女又咳了几声。展秉浦问了几句,开了个极简单的方子。刘婶掏钱时,掏了半天,只有十几文。她脸上挂不住,说:“展大夫,先赊着。等我家那口子从码头结了工钱,立刻送来。”展秉浦说好。

      季秀就把“刘婶,川贝止咳方,赊欠十三文”记下来。刘婶走时,又回头补了句:“季秀,你记着。我下月初必来还。”季秀说:“不忙。药先给孩子吃。”

      刘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季秀站在门口,看那妇人矮矮的背。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季府时,也要看人脸色。如今他能说一句“不忙”了。这话不是公子教的。是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他回到案前,在那条赊账旁,又加了一笔:“刘婶,家贫,药费缓收。”展秉浦晚上翻看,没说话。只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准。”

      阿福总爱凑过来看季秀记账。他识不得几个字,就一个劲问。季秀被问得烦了,就在账本背面辟了块地方,写着“阿福私账”。上头记着:阿福偷吃枣泥饼半块,赊。阿福替季秀补衣,还。阿福借展秉浦旧腰带一根,未还。

      阿福看见,不怒反笑:“好啊季秀,你给我记小账。”

      季秀说:“这叫公私分明。”

      阿福说:“那我把你昨天多吃半碗粥也记上去。”

      季秀说:“你记。我的账本,又不归你管。”

      两人说着就闹。展秉浦从里间出来,咳嗽一声。两人同时住手。季秀把账本往怀里一藏。阿福把一根鸡毛掸子举起来,假装在打扫。展秉浦扫了他们一眼,没揭穿,只说:“季秀,晚上盘账。”季秀“哎”了一声。阿福吐了吐舌头。院子里,晚风把石榴树吹得沙沙响。

      月末盘账,季秀很郑重。

      他先把前屋的门板合上,只留半扇。又点了两盏油灯,一盏在左,一盏在右。他把账本摊开,旁边放一把算盘。那算盘是展秉浦从旧货铺里淘来的,缺了一颗珠子。季秀就用指头拨那些旧珠子。他先算进项。卖酒,看诊,散药。再算出项。药材,灯油,米炭,阿福的鞋。

      展秉浦就坐在案边喝茶。他茶很淡,是陈年的菊花。季秀算得慢。偶尔停下,拿炭条在纸上打小点。他眉头轻蹙,嘴唇一张一合,像在默念什么口诀。展秉浦不催。他偶尔说:“这里,前后别混了。”季秀就“嗯”一声,重新拨。

      算到后来,季秀忽然不出声了。他把最后几笔反复加了三遍,才抬起头。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着了。

      “公子,这个月,我们有余了。”他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太大声,就把这“余”字吓跑。

      展秉浦放下茶盏:“多少?”

      季秀报了个数。展秉浦听完,点点头:“准。差不过十文。”

      季秀就笑。他先是抿着嘴,后来整张脸都笑开了。他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低头把最后一行工工整整写上,又画了个小方框。他拿起炭条,把方框涂黑。那是跟展秉浦学的。每做完一件事,就涂黑一个框。

      展秉浦看着他涂。他说:“明天给阿福支二十文。他鞋该换了。”

      季秀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

      展秉浦说:“那你自己记上。”

      季秀就在账本上记下“阿福鞋资二十文”。他想,以前在季府,下人的鞋破了,主子是看不见的。可在这里,阿福的鞋底子薄了,公子知道,他也知道。他们都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这账本,根本记不完。因为这里的人,总在互相给。给药的,给钱的,给一句“不忙”,给一碗热粥。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能还清的。

      夜深了。季秀合上账本。展秉浦已经回屋了。季秀把两盏灯吹熄一盏。另一盏,他留在案上。灯苗飘飘的,照着他写下的那些字。他想,下个月,他还会继续记。记他们怎么进,怎么出。记这天井里的每一个人,怎样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季秀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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