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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里的守卫 季秀又做梦 ...

  •   季秀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不是白天,是夜里。

      雪下得极大,地上白茫茫一片,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像刀片刮骨头。他赤着脚,衣裳单得贴在身上。有人反剪了他的手,把他往一个土坑边上推。他认得那个坑。坑边站着很多人。他们都没脸,他们笑。

      他张了张嘴,想喊“公子”。可喉咙像被泥糊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土从四面八方泼下来。先埋了脚,再埋了腰。他挣扎。他动不了。最后,土漫过了他的嘴。他尝到了土。冷的。腥的。他拼命喘。喘不动。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极了。黑得像一口井。他躺在那儿,半晌分不清自己到底死没死。他动了动手指。手还在。他慢慢摸向自己的脸。脸上没有土。他摸到被子。那被子厚墩墩的,是公子给他做的。他抓住被角,抓得指节发白。心跳还是急,一下一下,像要从肋骨里砸出来。

      他不敢叫。

      公子就睡在隔壁。天冷。他白天看诊已经够累了。季秀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半个头顶。他咬住下唇,想把这阵怕生生压回去。可那怕劲儿像有根一样,从心口一直长到手指尖。他越忍,身子越僵。最后,他听见自己极轻极轻地喘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像哭,又不像。他怕极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控制不住。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没有点灯。脚步声极轻。季秀认得那步声。是展秉浦。他听见床板“吱呀”一响,有人坐到了他床边。接着,一只很热的手探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腕。那手干燥,稳当,指节瘦长。季秀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一下。他整个人都松了。他慢慢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黑暗里,他只看见展秉浦一个极模糊的轮廓。可他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艾草味。混着一点旧书卷的干香,还有极淡的灯油气。他像被这味道从水里捞起来。

      “又梦见那个坑了。”展秉浦说。不是问句。

      季秀没应。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嗓子是潮的。他说:“吵醒你了。”

      “我没睡。”展秉浦说。

      “你怎么还不睡?”

      “看医案。刚想去倒水,听见你屋里响。”

      季秀不说话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梦见他们埋我。”他停了一下,像在挑一个最轻的说法,“土是凉的。我嘴里全是泥。”

      展秉浦没接话。他伸手,把季秀露在外头的那截手腕,轻轻塞回被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季秀反手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那几根手指又瘦又凉,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细枝。

      “你别走。”季秀说。

      “我不走。”展秉浦说。

      “你今晚能坐这儿吗?就一会儿。”季秀的声音轻下去,像怕被拒绝。

      “能。”

      展秉浦就真没走。他把姿势调整了一下,背靠着墙。床不大,他一半坐在床沿。季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他不松。展秉浦也不抽。他由着季秀攥。两个人就这么在黑里坐着。外头有风。风从巷口吹过来,撞在窗纸上,一下,又一下。季秀听着,心里竟不那么慌了。他觉得公子真厉害。他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把夜变薄。

      过了一会儿,季秀又往展秉浦那边挪了挪。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展秉浦的膝盖。他像一只在夜里终于找到暖处的猫,小心翼翼,又舍不得退开。展秉浦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在黑暗里悬了一会儿,终究落下去,在季秀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拍得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季秀的睫毛慢慢垂下去了。他半闭着眼,说:“我小时候也总这样。季府后院的夜,比这里黑。我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外头走。我总当是嫡母派人来抓我。那时候没人拍我。我只能咬被角。咬到第二天早上,被角全是湿的。”

      他说到这儿,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药。

      展秉浦的手没停。他问:“后来呢?”

      季秀说:“后来我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习惯了。可刚习惯了,他们就把我抬到山上。我那会儿想,埋就埋吧。省的夜夜睡不着。”

      展秉浦的手停住了。黑暗里,季秀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展秉浦才开口:“以后不会了。”

      季秀说:“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时,眼睛是闭着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知道了。从破庙,到云州。从一碗热粥,到一床新被。他正一点一点从那个坑里往外爬。而公子就站在坑边上,始终没有松过手。

      “你睡。”展秉浦说,“我给你守着。听见什么,我叫你。”

      “你也睡。”季秀说。

      “我坐会儿。等你睡实了,我再走。”

      季秀就不再推了。他实在太困了。他攥着展秉浦的手指,呼吸慢慢缓下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展秉浦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别怕”,又像是“我在”。他分不清。他觉得那声音像被子上的针脚。又丑,又稳。把他的梦结结实实地缝住了。

      这一夜,季秀没再做梦。

      他睡得很沉。沉到天亮时,阿福在灶房敲锅他都没醒。等他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窗纸外头漏进来,白花花地铺了半间屋。展秉浦不在了。他的手心里,还攥着一点余温。季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怕把这点好吓跑。

      他穿衣下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上面的针脚,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丑,可真。和他公子一样。

      进了灶房,阿福已经把粥盛好了。他见季秀出来,挤眉弄眼:“你今天起晚了。”

      季秀说:“我昨夜睡得迟。”

      阿福“哦”了一声,尾音拉得老长:“是不是先生又去你屋里了?”

      季秀的脸“腾”地红了。他结结巴巴说:“你、你看见了?”

      阿福说:“我半夜肚子疼,起来,看见先生从你屋出来。他轻手轻脚的,怕是你又魇着了。”

      季秀不说话,只低头喝粥。阿福又说:“你夜里怕,就叫我。我也能陪你。”季秀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阿福就笑。他给季秀又添了一勺米汤,说:“多喝点。先生说了,你晚上爱惊,多是气血不足。白日吃好,夜里就稳些。”

      季秀点点头。他慢慢喝粥,心里软乎乎的。他想,这济世堂,真好。夜里有展秉浦,早晨有阿福。他像一块被好多人捂着的冰,想不化都难。

      前屋看诊时,展秉浦照旧忙。季秀给他递药包,手指无意间蹭到展秉浦的袖口。展秉浦看他一眼:“没睡好就再去躺会儿。”

      季秀说:“我睡好了。”

      展秉浦说:“你眼下还青着。”

      季秀说:“天生的。”

      展秉浦不说话了。他低头写方子。写了两行,又说:“今晚我熬点安神汤。你睡前喝半碗。”

      季秀说:“苦不苦?”

      展秉浦说:“苦。但见效。”

      季秀就笑:“你熬的,再苦我也喝。”

      展秉浦没抬头,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季秀看得清清楚楚。他像捡到了什么极宝贝的东西,揣在心里,藏了整整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夜里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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