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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说展医生你去吧,我不急的 周四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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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早晨,季秀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病房里灰蒙蒙的。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在睡,呼吸机发出细而均匀的气流声。季秀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一片孤零零地挂在枝头,被晨风一吹,转了个圈,到底还是掉了下去。
季秀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心里忽然想:它掉下去的时候,会不会疼。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灭了。他知道自己最近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护士小周说,这叫“病久了会想太多”。季秀不觉得自己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如果叶子也会疼,那秋天就太苦了。
他慢慢坐起来。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关节里都磨着疼。他把两条腿垂到床沿,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得他脚趾一缩。但他没有去穿鞋,就那么踩着,等那阵疼过去。化疗之后,他每天早晨都要在床上坐好一会儿,才有力气下地。
床头柜上的《中国植物志》还翻在第三百七十二页。银杏的那一页。他昨天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银杏叶好看。那种叶子不像别的树,要么尖,要么圆,要么细,要么宽。银杏叶是扇形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又像一条半张开的裙子。叶脉从叶柄处向四面散开,细密而均匀。书上的插图旁边有一段小字:“银杏,孑遗植物,长寿,千年可期。”季秀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又缩了回来。他的手指凉,怕把书页弄潮。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的北大化学系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通知书是去年冬天收到的。那时候他还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化学竞赛拿过省奖。他填志愿时,只填了北大化学系。他喜欢化学。喜欢那些分子式,喜欢那些在试管里变来变去的颜色。他那时想,以后要做药物研发,要做出让人不疼的药。
后来他病了。通知书就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没再打开过。可他也舍不得扔。那是他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季秀,醒了?”小周推着治疗车进来,冲他笑了笑。
“嗯。”季秀应了一声。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
小周走到床边,把体温计递给他。季秀接过来,夹在腋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小周看着他,忽然说:“你昨晚又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季秀没说话。他不敢说。他昨天夜里醒了好几次。隔壁床的老太太咳了一整夜,他也听了一整夜。后来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跑得喘不上气,可怎么也跑不到头。醒来时,枕头又是湿的。
“你呀,就是太能忍了。”小周叹了口气,把体温计从他腋下取走,看了一眼,“不发烧。挺好的。”
季秀说:“小周姐姐,展医生今天什么时候来?”
小周抿着嘴笑:“想他了?他早上查房完就过来。”
季秀低下头,把被单上的一个线头轻轻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他没有说“想”。他只是觉得,如果展医生来了,这一天就还能过下去。
展秉浦来的时候,季秀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中国植物志》,但没在看。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展秉浦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昨晚睡得早。”季秀说。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季秀在说谎。这个少年眼下有青黑,嘴唇颜色很淡,精神状态比昨天还差。但他没拆穿。他只是把药冲好,递到季秀手里。
“趁热喝。”
季秀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他的手指又有些抖,杯里的药轻轻晃着。展秉浦没帮他扶,只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知道季秀不想被人当废物。这个少年最怕的,就是自己变成一个只能靠别人喂药的废人。
“今天下午,”展秉浦说,“我有个会。”
季秀喝药的动作停了一下。
“评优大会。全院都得参加。”
“哦。”季秀应了一声,又继续喝药。
“可能会开得比较久。”展秉浦说,“你要是有事,就按铃找小周。别自己扛着。”
季秀点点头。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展秉浦。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他说:“展医生,你去忙你的。我不急。”
展秉浦看着他。
“我不急的。”季秀又说了一遍。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
展秉浦说:“我会尽快回来。”
季秀说:“好。”
展秉浦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季秀一眼。季秀正把那本《中国植物志》翻开,重新看到银杏那一页。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
展秉浦走了。
季秀等他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慢慢躺下去。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叠在胸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一间空屋子里,有人在一锤一锤地敲墙。
他想:我不急。我真的不急。我等他。他一定会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小周来给他挂了水。他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数到一千三百多滴的时候,护士来给他换了一瓶。赵主任带着住院医来查了一次房,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按了按他的脚踝,没说什么。季秀想,他的脚踝一定又肿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很多话,医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可他都懂。
中午,母亲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的小狗昨天又跑了,追了半条街才追回来。季秀听完,笑了一下。他问:“小狗还好吗?”母亲说:“好着呢。等你好起来,它天天给你摇尾巴。”季秀说:“好。”母亲又说了些别的话。他听着,应着。母亲的声音软软的,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季秀知道她在哭。她总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偷偷哭。他装作听不出来。挂了电话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小狗还会不会记得他。他想,大概不会吧。时间久了,连人都会忘。何况是狗。
下午两点,小周过来给他翻身。他说:“小周姐姐,我没事。你去忙别的吧。”小周说:“不行。你这是重点护理。”季秀就由她翻。他像一条被翻面的鱼,躺在白色的被单上,任人摆弄。小周的动作很轻,可他还是觉得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疼。那种疼像水一样,慢慢地渗,慢慢地浸,最后把人从里面泡软。
“小周姐姐。”季秀忽然叫了一声。
“嗯?”
“展医生他……开会要开多久?”
小周笑了:“怎么,这就想他了?他呀,估计得开到五六点。开会最磨人了。”
季秀“嗯”了一声。他想:五六点。他还能等。他能等。
小周走后,季秀又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想给展秉浦发条消息,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等你”?太孩子气。说“你好好开会”?太刻意。他最后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放回原位,重新翻开那本《中国植物志》。银杏。还是银杏。
下午四点,季秀开始觉得呼吸有些费力。
他没有按铃。他习惯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他只是一个借住在这个世界的人,要轻声,要安静,要自己处理自己的事。他试着把呼吸放浅,放慢。他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数到四百三十多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他翻了个身,把腿弓起来。没用。他还是闷。
他把被子推开一点,让胸口露出一点空隙。他看见自己的手。手指又白又青,像几根刚从雪里刨出来的树枝。他想,展医生什么时候来。他快来了。他说过,散会就过来。他从来都说话算话。
他等。
他真的很能等。他在这个病房里,已经等了很久了。等化疗,等抽血,等体温,等天亮,等展秉浦。他什么都能等。
可他的身体,这次不等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变浅。浅到像水面上的最后一点涟漪。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白得晃眼。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棵银杏树。楼下的那棵。展医生说,去年秋天,它的叶子落了满地,很漂亮。季秀想,他还没见过。他真想见一见啊。就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强撑着,把眼睛睁得很大。他怕自己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他还有一句话没跟展医生说呢。他想跟他说:展医生,你迟到了也没关系。我不生气。我从来不生你的气。你慢慢来。我等你。
他等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往床头柜的方向伸了一下。他碰到了那个纸杯。纸杯被他碰得转了一圈,又稳住了。季秀想:杯子摆好了。我把杯子摆好了。他看见我的手了,就知道我等他。他一定知道。
季秀慢慢合上眼睛。他的意识像一层细沙,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流走。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远。又很近。他听不真切。但他想,那一定是展秉浦。他来了。他跑得很快。他总是这样,来得又快又急,像一阵风。
季秀想笑一下。可他的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展医生,你来了。
然后,那阵风停在了门口。
季秀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展秉浦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的白大褂歪了,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他手里攥着那包草莓味头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赵主任走出来,看着他摇头。他看着小周哭。他看着那些仪器一个一个被拔掉。他看见季秀躺在床上,那么小,那么瘦,像一张被叠起来的纸。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季秀。季秀的脸很安静。他的眉毛很黑,睫毛很长。他像睡着了。他的嘴唇还留着一点草莓味的颜色,淡粉淡粉的,像刚偷吃过糖的小孩。
展秉浦慢慢蹲下来。他伸手,把季秀脸上凌乱的几根头发轻轻拨开。然后他看见了季秀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上面是季秀的字。
“展医生,杯子我洗好了。还是草莓味。谢谢你。”
展秉浦把那张纸攥在手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从这一刻起,被什么东西活活剜掉了一块。那以后的两辈子,再也没有长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