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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连素的诞生 展秉浦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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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秉浦的病好全之后,济世堂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阿福每日起早烧水,季秀跟着展秉浦在前屋看诊。来看病的人不多,但每天都有。有街坊,有码头上的苦力,也有城外赶集顺路进来的农户。展秉浦不挑病人。有钱的收钱,没钱的先欠着。他说,先治病,别的不急。
季秀就把每一笔账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是他用桑皮纸自己裁的。纸边不齐,针脚也歪,可每一页都写得极认真。
展秉浦有时翻他的小本,见上头除了账,还写些别的。比如“今日刘婶送豆角一篮,回赠柴胡二钱”。比如“码头张二来复诊,腿肿见消”。最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公子今日喝了三碗水”。
展秉浦没问。他把本子放回去。他知道,季秀这是把日子当药方在记。每一味,都是活的。
但展秉浦心里清楚,光靠卖些常见药,成不了事。
他得做出些济世堂自己的东西。一种别人家没有的、能真正治病的药。
他选了黄连。
这味药在云州不算稀奇。药铺里都备着。可没人知道,黄连里能提出一样更厉害的东西。小檗碱。展秉浦以前在实验室里做过这实验。盐酸小檗碱,黄色针状结晶,用于肠道感染。他决定在古代复现它。
季秀不知道小檗碱是什么。他只看见展秉浦忙起来。称药,研粉,煮水,沉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灶房里成天冒着气。有时是苦的,有时是酸的,有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药腥味。
季秀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看展秉浦忙。他不敢进去。展秉浦说,怕有烟灰落进去。他就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炭条,在小本上记展秉浦的步骤。记不全,就画。他画锅,画火,画一个展秉浦弯着腰的背影。那背影瘦而直,像一根插在药汤里的竹片。
“公子,这药叫什么?”季秀问。
“黄连素。”展秉浦说,“也叫小檗碱。”
季秀念了两遍,觉得拗口。他说:“黄黄的,像金子粉。”
展秉浦说:“等做成了,比金子值。”
季秀眼睛就亮。
展秉浦试了很多次。
头一次,石灰水加多了,药液发黑,废了。第二次,浸提时间不够,析出的粉太少。第三次,盐析没控住,结晶结成一块,像砂。
季秀看展秉浦皱着眉把那些失败品倒掉。他不说话。他只蹲在旁边,把能洗的罐子都洗了。他把每一个罐子洗得极净。他说:“公子,心净了,药就成。”
展秉浦抬头。季秀蹲在水盆边,袖子卷到肘。两条细胳膊被水泡得发红。
展秉浦说:“你倒会说话。”
季秀说:“我是照你说的。你说过,做药和做人一样,要净。”
展秉浦没再说什么。他洗了手,重新坐下。他让季秀也进来。他说:“你帮我看着。火要小,不能急。”
季秀就蹲在灶前,把火拨得细细的。他眼睛一眨不眨。那锅药汤由黄转亮,又由亮转清。最后,锅底慢慢析出一层极细的粉末。黄澄澄的,像沙,又像光。
“公子!你看!”季秀叫起来。
展秉浦过去看。他用竹片刮下一点,放在掌心。那粉末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他沾了一点在舌尖。苦。纯正的、极浓的苦。
他笑了。他说:“成了。”
季秀跳起来。他围着展秉浦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说:“我就说,心净了药就成!公子,我们做出来了!我们有自己的药了!”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了形,脚下一绊,差点摔进灶里。展秉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季秀整个人撞进展秉浦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两人都闷哼一声。
季秀慌忙站直。他的脸烧得比灶火还红,说:“我、我太高兴了。”
展秉浦没说话。他侧过脸,揉了揉下巴。他说:“以后小心。”
季秀“嗯”了一声。他低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他把柴火放下,又去看那锅底的黄连素。他像看不够似的。
他说:“这要装起来。装小瓶。你画个记号。”
展秉浦说:“好。你来装。以后这药,就由你管。”
季秀把黄连素小心收进几个小瓷瓶。那些瓷瓶是展秉浦从杂货铺买来的,白底,带木塞。季秀把药粉一勺一勺地舀进去,像给每个瓶子装进一颗小小的太阳。他装得极慢,极稳。装完,又用一块碎布把瓶口擦净。
展秉浦说:“这药治痢疾最好。以后有人腹泻便血,就用它。”
季秀点头。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他想,这黄黄的粉,真能救命。他忽然就有点想哭。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展秉浦没问。他只是把最后一个瓷瓶递过去:“给你的。”
季秀接了。那瓶子在手里凉凉的,可季秀觉得,比什么都暖。
这晚,季秀睡下后,展秉浦又把制黄连素的步骤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他写得很细。每一步,每一味,每一时。写完,他抬头。窗外有月光透进来。他忽然想,如果前世病房里那个少年能看到这瓶黄连素,会不会也像今天的季秀一样,眼睛发亮,说“你做的?”
展秉浦垂眼。他把纸叠好,压在季秀记账的小本下面。他知道,季秀明天看到,一定会笑。会把这些步骤一笔一画抄进他的本子里。会蹲在灶前,说:“公子,我们再做一些。”
展秉浦吹了灯。屋子暗下来。他听见季秀在梦里极轻地翻了个身。那声音很小,像一只鸟在夜里抖了抖羽毛。
展秉浦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很好。屋外有蝉。蝉声很远。像在替他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