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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展秉浦,你不要生病 云州的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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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四月,雨水一场接一场。
济世堂开了小半个月,街坊们渐渐认了门。有个头疼脑热,都愿意来这小巷里问一问。展秉浦看诊不贵,药也实在。季秀跟着他,认药、包药、煮柳皮水,忙得脚不沾地。人却更精神了。
阿福说:“季秀现在走路都带风。”
季秀就追着他打。两人一闹,满院子都是声。
可展秉浦太累了。
他白天看诊,晚上做酒,还要抽空教季秀认字。有时还要去城外采药。几头一压,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季秀最先发现不对。他觉得展秉浦最近说话少了,饭也吃得少。有回展秉浦写方子,写到一半停了笔,像忘了下面要写什么。季秀端茶过去,悄悄看。展秉浦的嘴唇有点白,眼下也青了。
季秀心里一紧,没敢问。他只在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真正倒下,是在一个雨夜。
展秉浦从码头送药酒回来,浑身湿透了。阿福忙去烧水。展秉浦说没事,只换了身干衣,又去前屋配药。
季秀跟在他身后,说:“公子,你淋了雨,先喝碗姜汤。”
展秉浦说:“等会儿。”
季秀说:“不能等。我去煮。”
他说完就跑进灶房。等他端着姜汤出来,展秉浦已经靠在药柜边睡着了。他人歪着,手里还捏着半包没称完的柴胡。
季秀站在门口,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姜汤放在桌上,又把展秉浦手里的药包取下来。展秉浦没醒。他睡得太沉了,像把这些天的觉都攒到此刻。
季秀没叫他。他抱来一床薄被,给展秉浦盖上。然后又搬了小凳,坐在旁边。外头雨声哗啦。季秀就守着。他想,公子这么累,都是因为要养他,要养这个家。他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坐在这儿,不让他着凉。
到了后半夜,展秉浦开始发热。
季秀是被展秉浦翻身的动静弄醒的。他本来就浅眠。他伸手去探展秉浦的额头,烫得他缩回手。
他慌了。他推展秉浦:“公子,公子。”
展秉浦睁开眼,那双眼烧得发红。他还想起身,被季秀按住了。
“你发烧了。”季秀说。
展秉浦说:“小事。”
季秀急得声音都变了:“不是小事。你都烫手了。”
他说着,就去端水、拧帕子。他学展秉浦以前照顾他的样子,把冷帕贴在展秉浦额头上。他的动作很生,好几次把水弄到了被上。可他不乱。他记着展秉浦的话——发热先物理降温。他用帕子擦展秉浦的颈侧和手肘。他擦得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展秉浦半闭着眼,由他弄。他只偶尔说一句:“我自己来。”
季秀说:“你别动。”
他头一回这样和展秉浦说话。声音还颤,可里头有股子不退让的劲。
阿福也被吵醒了。他冲进来,看见展秉浦烧得嘴唇都干了,也急了:“我去请大夫!”
季秀说:“公子就是大夫。”
阿福说:“那怎么办?”
季秀说:“我去熬药。”
他站起来,在药柜前站定。柳皮水会煮,可退热方子他还拿不准。他深吸一口气,把展秉浦教过的几味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他选了葛根、柴胡、黄芩。又切了几片姜。
他手有点抖。他告诉自己:不能错。这是给公子喝的。
他一样一样称,一样一样记。药下锅时,他的眼睛被火熏得发烫。他拼命忍着。他不能哭。他一哭,手就抖得更厉害。
药熬好了。季秀滤出汤来,自己先尝了半口。苦。极苦。他皱着眉,又吹了吹,端到展秉浦嘴边。
展秉浦就着他的手喝了。他喝完,轻轻“嗯”了一声。
季秀说:“苦不苦?”
展秉浦说:“还行。”
季秀说:“你骗我。我刚才尝了,苦得要命。”
展秉浦就笑。他笑得很轻,说:“你倒先尝了。”
季秀说:“我得先试。你教我的。”
展秉浦说:“我教你的是给病人试。”
季秀说:“你就是我的病人。”
他说完,脸忽然红了。好在灯暗,谁也看不清。
展秉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说:“季秀,你做得对。”
季秀别过脸,不让他看。他说:“你别说这些。你躺好。”
展秉浦就躺好。季秀给他掖被,又来换帕子。他做这些,不声不响,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个小大人。
阿福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季秀说:“你去睡。我看着。”
阿福不走。他说:“我也看着。”
两个少年就这么在展秉浦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时,展秉浦的烧退下去些。他醒了,看见季秀和阿福一左一右歪着。季秀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
展秉浦没动。他躺着,看屋顶。外头雨停了,檐角还在滴答。他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这两个人,是老天在这世上给他留的门。他从前不信命。可此刻,他有点信了。
若没有季秀那一碗苦得钻心的药,他这条命,又算什么呢。
他侧过头。季秀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抖。展秉浦在心里说: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谁给这小子熬草莓味。他还欠他一杯甜水。不能就这么病着。
季秀动了动,也醒了。他见展秉浦睁着眼,一下坐直:“公子,你醒了?还烫不烫?”
他说着就伸手去摸。展秉浦没躲。季秀的手按在他额上,停了几秒,说:“好多了。还低着。”
展秉浦说:“我没事。”
季秀说:“你每次都说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这一夜没怎么合眼,把嗓子熬坏了。
展秉浦说:“你去睡。我喝口水。”
季秀不听。他起身去倒水,又端回来。他盯着展秉浦喝完,才在床边坐下。
他说:“公子,你以后别这样了。”
展秉浦说:“哪样?”
季秀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病了我怕。”
展秉浦说:“怕什么?”
季秀说:“怕你死了。”
他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从齿间挤出来。
展秉浦没说话。他把空碗放在季秀手里。他说:“我不会死。”
季秀抬眼,眼圈倏地红了。他说:“你保证。”
展秉浦说:“我保证。”
季秀就低头。他把碗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重要的证据。
很久,他小声说:“你还要给我做糖水。你记着。”
展秉浦说:“记着。”
季秀就笑了。他脸上还挂着泪,可笑是真心的。
阿福也醒了,揉着眼看他们,说:“先生好了?”
展秉浦说:“好了。”
阿福一骨碌爬起来,说:“那我去煮粥。多放米。”
他蹬蹬跑出去。季秀和展秉浦对看一眼。
展秉浦说:“你熬的药,很对。”
季秀说:“那以后,我能给你开方子吗?”
展秉浦说:“能。等你能出师了,我就让你看诊。”
季秀眼睛亮起来。他说:“那我天天学。”
展秉浦说:“先把身体养好。”
季秀说:“我身体好着呢。”
他说完,咳了两声。展秉浦看他。季秀心虚地别开眼。
两人都笑了。
外头,阿福把粥煮得咕嘟响。雨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土香。济世堂的小院,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