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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柳树皮煮水 云州的 ...


  •   云州的春天,比山里来得早。

      展秉浦带着季秀出城挖药。城外有条小河,河边生着成排的老柳。柳条垂进水里,绿蒙蒙的,像谁把一匹新绸子晾在了风里。季秀背着竹篓,跟在展秉浦身后。他左看右看,看什么都新鲜。

      他说:“公子,这柳树好大。”

      展秉浦说:“这是旱柳。树皮能入药。我们剥一点。”

      季秀说:“剥了树不会死吗?”

      展秉浦说:“少剥,剥外皮,不伤树干。”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选了一棵老柳,在树干上轻轻划了几道。那刀极薄,刃口锋利。展秉浦的手稳,划出的口子深浅一致。

      季秀蹲在旁边,屏着气看。他总觉得,展秉浦做这种事时,像在给树看病。

      展秉浦剥下几片树皮,递给季秀。季秀接过来,先闻了闻。有点苦,有点涩,又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香。

      他说:“这就能退热?”

      展秉浦说:“柳树皮里有水杨苷。人吃下去,身体会把它变成水杨酸。那东西能退热、止痛。以后我们多做些,给发热的病人用。”

      季秀听不大懂。但他知道,凡是展秉浦说的,都是极有用的。他把剥下的柳皮小心放进竹篓里,像放金子。

      阿福没跟来。他留在家中看门。

      展秉浦和季秀沿着河岸走,又寻到几丛薄荷。季秀上前去挖。他挖得小心翼翼,用展秉浦给他做的小木铲,一点一点松土。根出来了。白生生的根须,带着点紫。

      季秀把它托在手里,像托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说:“我挖出来了。根一点没伤。”

      展秉浦说:“不错。”

      季秀就笑。他笑了又笑,最后把脸往袖子上蹭了蹭。原来他刚才太紧张,额上的汗都滴进了眼睛。咸津津的。可他不觉得累。他只是快活。他觉得自己也能为济世堂做点什么了。

      下午,展秉浦在院子里教季秀煮柳皮水。

      他在灶上架起一口瓦锅,把洗净的柳皮放进去。水要没过药面。火先大,后小。等到水沸起来,满院都是那种微苦的气。展秉浦用木勺轻轻搅,说:“看颜色。颜色变黄了,就成了。”

      季秀趴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

      他说:“像茶。”

      展秉浦说:“比茶苦。”

      季秀说:“我不怕苦。”

      展秉浦说:“我知道你不怕。”

      季秀就笑。他喜欢展秉浦说“我知道”。好像他的喜好,他的性子,展秉浦都清楚。这世上,从没人这样清楚过他。

      柳皮水煮好了。展秉浦滤出药液。那药液黄澄澄的,清亮见底。

      季秀凑近了闻。他说:“苦得钻鼻子。”

      展秉浦说:“苦才能治病。以后你煮给病人,先自己尝一口。不苦的不算好药。”

      季秀说:“那我不是要苦死。”

      展秉浦说:“你会习惯的。做大夫,舌头要灵。什么东西,一尝,就知药性。”

      季秀点点头。他真的拿小勺舀了一点,放到舌头上。苦味一下炸开,他脸都皱成一团。

      展秉浦没笑他。他只觉得,这少年心实。说尝就尝,半句推脱没有。

      他舀起一点,尝过,说苦。

      展秉浦说:“再加半瓢水。这锅太浓,病人受不住。”

      季秀就拎起水瓢,小心翼翼兑进去。他倒一点,看展秉浦。展秉浦说:“再倒。”他又倒一点。展秉浦说:“好。”

      季秀就停。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出一口气。

      阿福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叫:“什么东西,苦气熏天。”

      季秀说:“柳皮水,退热的。”

      阿福捏鼻子:“你喝了?”

      季秀说:“尝了。可苦。”

      阿福直摇头:“你有病。”

      季秀说:“我学药。”

      阿福说:“我学不来。我闻着就想跑。”

      季秀就追着他,非让他也尝一口。阿福满院子跑。展秉浦站在灶边,看他们闹。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片新叶。风一吹,轻轻摇。

      展秉浦想,这院子,总算活过来了。

      到了晚间,有街坊寻上门。是对面巷子的刘婶。她小孙女烧了两天,吃了药也不退。展秉浦让季秀把柳皮水端出来,给刘婶看。

      刘婶半信半疑:“这黄水能行?”

      展秉浦说:“先给孩子喝一小碗。半个时辰内不退,你再来。”

      刘婶就端了半碗回去。

      季秀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望。

      展秉浦说:“别望了。进来。”

      季秀说:“要是退不了呢?”

      展秉浦说:“会退。”

      季秀说:“你怎知道?”

      展秉浦说:“药性摆在那里。再说,有你煮的柳皮水。”

      季秀一愣,然后笑了。他笑得极不好意思,说:“我煮得不好。”

      展秉浦说:“我尝过。火候对。”

      季秀就又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在灯下,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不到半个时辰,刘婶又来了。这回她满脸笑,说:“退了!真退了!那黄水比药铺的汤药还灵!”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热鸡蛋,塞给季秀。季秀不肯收。

      刘婶说:“收着!给孩子吃!你煮的药,救了我家囡囡。”

      季秀拿着鸡蛋,像拿着两个烫手山芋。他回头看展秉浦。

      展秉浦说:“收下吧。这是你的诊金。”

      季秀就把鸡蛋揣进怀里。他走到院角,蹲下来,把鸡蛋仔细放进竹篮。

      他忽然说:“公子,我也有诊金了。”

      展秉浦说:“有。以后会更多。”

      季秀“嗯”了一声。他蹲在那儿,好半天没起来。

      展秉浦走过去,看见他肩膀在轻轻抖。他蹲下来,说:“哭什么?”

      季秀说:“没哭。我就是……”

      他抽了一下鼻子,说:“我就是觉得,自己也能帮人了。”

      展秉浦说:“你早就帮了。”

      他说着,把竹篮往季秀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在院角蹲着。月亮从石榴树后头探出来,把满院都照得白花花的。那竹篮里的两个鸡蛋,安安静静躺着。像这苦日子里的两颗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柳树皮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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