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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济世堂 展秉浦花了 ...

  •   展秉浦花了两天工夫,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处空置的小院。

      那院子不大,前头三间旧屋,后头一个小天井。屋顶缺了几片瓦,墙根长着青苔。可地上平整,天井里还有棵半枯的石榴树。

      展秉浦看过之后说,能住,能当作坊。租金不贵。他先付了一个月。

      阿福搬东西进去时,哇哇叫了一路:“这院子比季府的下人房还大!”

      季秀跟在后头,眼睛亮亮的。他站在天井里,仰头看那棵石榴树。枝子是枯的,可树根边钻出了几片嫩叶。

      季秀说:“它还活着。”

      展秉浦说:“嗯。活得好好的,只是要人管。”

      季秀就笑。他说:“那我管它。”

      三个人把院子收拾了一整天。

      阿福去挑水,展秉浦修瓦,季秀擦窗扫地。他做不了重活,就跪在地上,用旧布把屋里的灰一点一点擦净。他擦得极慢,极仔细。他像在给这屋子洗脸。

      等天擦黑,三间屋子都亮堂起来了。虽然还是旧,还是穷,可到处是人的气。窗上糊了新纸,灶里生了火,桌上摆了三只碗。

      季秀站在这间他和展秉浦一起收拾出来的屋子中间,忽然说:“像家了。”

      展秉浦正把药篓里的药材取出来。他听见这话,抬头看季秀。季秀站在灯下,脸红扑扑的,眼里全是不敢信的欢喜。

      他说:“我真有家了。”

      展秉浦说:“有。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方。”

      季秀就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心口涨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拱出来。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阿福慌了,说:“哎,你哭什么?是不是嫌屋子破?”

      季秀摇头。他抽着鼻子说:“我是高兴的。”

      阿福说:“高兴你还哭。”

      季秀说:“我高兴哭,不行吗。”

      阿福就笑。他笑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站在灯下,一个哭,一个笑,一个不说话。外头有风,吹得新糊的窗纸轻轻响,像在给他们拍手。

      展秉浦把前屋布置成个简单的药摊。一张旧桌,两条长凳,靠墙放几个从杂货铺淘来的陶罐。他把炮制好的药材一一装进去,用木炭在罐身上写字。

      季秀蹲在旁边看。那些字他大半认得。不认得的,展秉浦就念给他听。念完,季秀就用一块碎布头,蘸了水,在木板上照着描。他描得入神,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

      展秉浦由着他。他知道,季秀认字快,手也巧。等以后铺子开起来,这些字,都要他来写。

      “公子,铺子叫什么?”季秀忽然问。

      展秉浦没马上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新做的木牌。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季秀凑近一看,一字一顿念:“济——世——堂。”

      他念完,眼睛睁大了:“这不是我帕子上那个‘济’字吗?”

      展秉浦说:“就是它。以后,我们的药铺,就叫济世堂。”

      季秀看着那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木牌是新的,刻痕很深,还能闻见木头的清气。

      他说:“这名字真好。”

      展秉浦说:“是你帕子上的字好。”

      季秀又笑。他笑起来,总像把一屋子都照亮了。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展秉浦只把木牌挂在了院门口。

      阿福在巷子里吆喝了一圈,竟真喊来几个街坊。有个大娘扭了腰,展秉浦给她按了按,又教她回去用热盐袋敷。还有个老汉咳了多日,展秉浦问了症,抓了几包药,只收了药钱。

      季秀在旁边递药包。他包得慢,四四方方,有棱有角。

      大娘说:“这小哥手真巧。”

      季秀脸就红了。他低头说:“我以后还能更快。”

      大娘笑:“不急。慢工出细活。”

      季秀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包得更认真了。

      到了傍晚,展秉浦数了数钱。不多,可都是干净的。

      他对季秀说:“从今天起,我们就算在云州落脚了。”

      季秀说:“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走了?”

      展秉浦说:“不走了。”

      季秀说:“那我要在这院子里种药。种薄荷,种紫苏,种你教我的那些。”

      展秉浦说:“好。明天我去买种子。”

      季秀说:“不要买。山上有野的。我去挖。”

      展秉浦说:“你认得?”

      季秀说:“你教我认过。薄荷叶对生,茎四棱。紫苏叶紫,有香气。我都记得。”

      展秉浦说:“行。那明天带你去。”

      季秀高兴极了。他跑到天井里,抱住那棵半枯的石榴树,说:“石榴,你听见没。我们要种药了。你要好好活。”

      展秉浦在屋里听见,笑了一声。

      阿福凑过来,说:“先生笑什么?”

      展秉浦说:“没笑。”

      阿福说:“笑了。我听见了。”

      展秉浦不理他。他低头整理药方。窗开着,季秀在院子里,正和阿福说笑。风把他们的话吹进来。

      展秉浦没怎么听清。他就是觉得,这地方,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安定的意思。

      他抬起头。月色已经上来了。济世堂的小木牌在门口轻轻晃。

      他突然想,前世那个少年,如果能看到这一天,会怎样。他会站在这院子里,看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再回头笑。

      展秉浦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字。他写字的手,很稳。

      夜里,季秀偷偷起来,跑到门口,看那块木牌。他踮着脚,用手去摸“济世堂”三个字。月光把牌面照得灰白。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里说:我也有铺子了。我叫季秀。这济世堂,也有我一份。

      他摸完,又把木牌上沾的一点灰擦掉。他忽然想,他娘给他取的名字,是草木开花。他如今不就像株草吗。在墙角长,在风里长。长着长着,也算开出了一点眉目。

      他回头,看见展秉浦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笑了。

      他轻手轻脚回屋,把被子盖好。

      明天,他要和公子去城外挖薄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济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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