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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蒸馏器的秘密 离开破庙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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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破庙前,展秉浦要做一件事。
他需要钱。
三个人上路,吃的喝的,车马费,到了云州落脚,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他手头只剩几味草药,卖不了多少。他得做出点值钱的东西。他会的,又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最能换钱的,是酒。高度蒸馏酒。
展秉浦花了半天时间,在破庙后头搭了个极简陋的灶。他用陶罐当蒸锅,上头扣一个木盖子,盖子上钻一个洞,接上削好的竹管。竹管从灶边伸出来,穿过一只盛满冷水的瓦盆,再弯下去,引到一只接酒的小陶碗里。所有接口,都用黄泥混着碎草封得严严实实。
季秀蹲在旁边,看得入迷。
他见展秉浦把一堆从山下换来的米酒倒进陶罐里,又用湿布把罐口压紧,点上火。火不敢太旺。展秉浦用扇子轻轻扇。罐子里的酒慢慢热起来,气从竹管里钻出来,在瓦盆的冷水里凝成珠子,一滴,一滴,落进小陶碗里。
季秀瞪大了眼:“公子,这水是从酒里变出来的?”
展秉浦说:“不是水,是酒。比原来的更烈。”
季秀凑近闻了闻。那股酒气冲得他往后一仰,眼睛都辣红了。他说:“好厉害。”
展秉浦说:“这叫蒸馏。把酒加热,酒气先跑出来。酒气遇冷,又变回酒水。这样出来的酒更纯,更烈。以后我们开药铺,也能用它做药酒。”
季秀听得半懂。他捧着下巴,看那酒一滴一滴地落。半天才积了小半碗。
他说:“要接满一碗,得多久?”
展秉浦说:“小半天。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帮我看着火。火不能大,也不能灭。”
季秀说:“我来看。我肯定不睡。”
展秉浦看他一眼:“夜里也不睡?”
季秀说:“不睡。我白天睡过了。”
展秉浦没跟他争。他把扇子交给季秀,说:“先学扇。一轻一重,别把罐子烧干。”
季秀接过来,学着展秉浦刚才的手势扇。他扇得极认真,像在熬一锅仙药。展秉浦去旁边削竹管,回来时,见季秀还蹲在原处,脸上被灶火烤得发红,额头一层细汗。他说:“你歇会儿。”季秀摇头:“不累。你看,酒快有半碗了。”他的眼睛亮极了,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展秉浦说:“等这碗满了,我给你抿一口。”
季秀说:“我不喝。我闻着就头晕。”
展秉浦说:“那给你闻闻就行。”
季秀就笑。
他其实早就想尝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但他不敢说。他怕展秉浦觉得他馋。他只在心里想,等这碗满了,他就用舌尖碰一下。就一下。
到了傍晚,酒终于接满了一碗。
展秉浦取来一块干净的纱布,把酒滤了一遍。滤过的酒清亮亮的,像融化的冰块。他倒了一点在竹杯里,递给季秀:“闻闻。”
季秀接过来,先用手扇了扇气。那股味还是冲。他皱着眉,极小心地凑近。酒香从鼻腔一路窜到后脑。他觉得晕,可又觉得好闻。
他说:“像米,又不像米。”
展秉浦说:“粮食酒的香。放一放,更纯。”
季秀把竹杯还给他:“你喝。”
展秉浦就抿了一口。他喝完,眉头微动。这酒比他预想的还好。有这手艺,到了云州,不愁没米下锅。
季秀小声问:“能卖多少?”
展秉浦说:“不多。但够我们路上吃。”
季秀就松了一口气。他说:“那我把这碗端进去。别让雨淋了。”
展秉浦说:“不用端。放这儿。你把阿福叫来,我们今晚把剩下的米都煮了,饱吃一顿。明天,我们走。”
季秀眼睛一红。他站起来,说:“我这就去。”他跑到庙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公子,明天真走了?”展秉浦说:“走了。”季秀就用力点头。他转身跑去找阿福。跑出两步,又回头。展秉浦还站在灶边看他。季秀就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怕,有盼,有一点像星星一样亮的东西。
阿福很快就来了。他听说要走,高兴得直蹦。他把仅剩的一点糙米全倒出来,又去溪边摘了些野菜。展秉浦往粥里切了几片野姜。三个人围着火,一人一碗,吃得头上冒汗。季秀没说话。他慢慢嚼着米。他想起在季府时,从没吃过一顿这样暖和的饭。碗是热的,米是软的,旁边坐着的人,是好的。
展秉浦把酒分出一小坛,用破布塞好。他说:“明天若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去云州投亲。”阿福说:“我晓得。”季秀也点头。展秉浦又说:“到了镇上,别走散。季秀跟着我,阿福在后。有事先看路,别慌。”
阿福说:“有先生在,我不慌。”
季秀没说话。他捧着空碗,看火堆里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公子,我今晚能不能不睡?我想多闻闻这酒的味。”
展秉浦说:“酒有什么好闻的。”
季秀说:“好闻。像粮食,又像火。”
展秉浦便不拦他。他从屋里又取出一小竹杯,倒了一底子酒,兑上水,递给季秀:“那今晚,允许你尝一口。兑了水的,不辣。”
季秀受宠若惊。他双手接过来,像接什么圣水。他抿了一小口。那味道又辣又热,从舌尖滚到喉咙,最后在胃里点了一小团火。他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笑着说:“好喝。”
展秉浦说:“好喝也不能多喝。睡前来喝水。”
季秀“嗯”了一声。他抱着那个竹杯,像抱着这世上第一份只给他的、带着粮食和火味的东西。阿福在一旁眼馋。展秉浦也给他兑了一杯。阿福一口闷了,咂咂嘴,说:“跟先生的人,有肉吃,也有酒喝。”展秉浦说:“肉以后有。酒,少喝。”阿福就笑。
夜色压下来。破庙里,火堆的光一明一暗。季秀靠在墙边,慢慢睡着了。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竹杯。展秉浦走过去,把竹杯轻轻拿开。季秀没醒。他的嘴角还翘着,像在做一个极好的梦。
展秉浦把盖在季秀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他走到门口,看山外头。天很黑,可路已经在他心里了。他想,明天就带季秀走。去云州,去一个不用再躲的地方。去把日子过起来。他有手艺,有两个人。他会把他们养好。尤其季秀。他要让季秀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日子,是不用跪着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