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我们去哪里 季秀的身子 ...

  •   季秀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他不再整天缩在破庙里。早晨起来,他会和阿福一起去溪边打水。他的力气还小,提不动满桶,就提半桶。

      阿福笑他:“半桶水,晃得比一桶还厉害。”

      季秀也不恼,只说:“我这是在练手稳。”

      阿福说:“行,等你练成了,连一桶水都不在话下。”

      季秀就挺了挺胸。他觉得自己真能。只要慢慢练,什么都能。

      展秉浦开始盘算离开的事。

      季府的人迟早还会来。这破庙靠着季府的地界,不是久留之地。他得带季秀和阿福往更远的地方去。他白天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知道从山后头过去,有官道通云州。只是路远,光靠两条腿不行。他得弄点盘缠,最好能搭上过路的牛车。

      这些事,展秉浦没跟季秀细说。他不想让季秀操心。

      可季秀哪能一点不觉察。他发现展秉浦最近总在晚上就着火光,用炭条在地上画路线。画一条,又擦掉。擦掉,再画。他不敢过去看。他怕看见自己不想看的东西,比如展秉浦一个人走。

      他憋了三天,到底没憋住。

      这晚,展秉浦又在地上画,季秀就一点一点蹭过去。他蹲在展秉浦身边,小声问:“公子,你在画什么?”

      展秉浦说:“路。”

      季秀说:“去哪里的路?”

      展秉浦头也不抬:“云州。”

      季秀心口一跳。他问:“那带我吗?”

      展秉浦这才抬头。他见季秀蹲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怕被落下的小狗。

      他把炭条收起来,说:“不是早说过,都带着你。”

      季秀的肩膀一下就松了。

      他在地上坐实了,两条腿盘起来,说:“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展秉浦说:“就这几日。等阿福他娘点头,我们就动身。”

      季秀说:“阿福也去?”

      展秉浦说:“他不去,谁给我们划船赶车?”

      季秀就笑。他笑得极开心,说:“那我要带上我的药草,还有你给我的那块布。”

      展秉浦说:“带上。再带上你的字。到云州,我接着教你。”

      季秀用力点头。

      他仰起脸,看庙外头的月亮。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白。

      他说:“云州有河吗?”

      展秉浦说:“有。能坐船。”

      季秀说:“那我要坐船。”

      展秉浦说:“坐。”

      季秀说:“那我要坐在船头。”

      展秉浦说:“行。”

      季秀说:“你坐我旁边。”

      展秉浦“嗯”了一声。

      季秀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臂弯里,像已经看见那条河了。水在船底响,天是蓝的,风是暖的。展秉浦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在破庙门口的月光下,把一条还不存在的船,想得真真的。

      动身前两天,阿福回了趟家。

      他娘住在山脚下的李家坳,一个极小的村子。阿福以前在季府当差,一年回不去两趟。他娘身子不好,眼睛也不利索,全靠给人洗衣裳过活。阿福这次回去,是想告诉他娘,他要跟展先生去云州了。

      他怕他娘不准。可又不能不辞而别。

      阿福走了半天,回来时眼眶是红的,脸上却带着笑。他说:“我娘同意了。她让我跟先生走。还说,让我学门手艺,别再给人当狗。”

      他说到“狗”字时,声音暗了一下。

      季秀过去拉他的手。阿福别过脸,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展秉浦在一旁听着。他没说话。他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阿福:“给你娘。回来时带点吃的,就当家里给你饯行。”

      阿福摇头不要。展秉浦直接把铜板塞进他手里:“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家里的。”

      阿福这才收下。他低着头,把铜板一个一个擦亮。

      季秀说:“阿福,你别难过。等我们在云州站稳了,就接你娘过来住。”

      阿福抬头,笑了一下:“就我这几个铜板,能站稳什么。”

      展秉浦说:“能。一年不够就两年。我教你看药铺,你好好学。”

      阿福眼睛一下就亮了。他用力“嗯”了一声,像把这些话吃进了肚子里。

      这天晚上,三个人围在火边。

      展秉浦把一条路线仔仔细细说给阿福和季秀听。从破庙出发,走山后的小路,到双溪口,再沿官道西行。路上有驿站,有村落。能搭牛车就搭牛车,搭不上就慢慢走。吃的省着,水要烧开。

      阿福听得认真。季秀也听。他听不懂那些地名,只牢牢记着一句:展秉浦说“到云州,我们就再也不用躲了”。

      这句话,他记了一路。

      很多年后,他仍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那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云州的济世堂里了。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满屋子都是药香。

      临行前一晚,季秀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到底还是爬起来,走到展秉浦身边。

      展秉浦没睡,正整理要带走的药草。季秀蹲下来,帮他绑药篓上的绳。绑完了,他说:“公子,我有点怕。”

      展秉浦问:“怕什么?”

      季秀说:“怕走不到云州。”

      展秉浦说:“能走到。”

      季秀说:“要是我拖累你呢?”

      展秉浦把最后一根绳系紧,说:“真拖累了,我们就找个地方歇。歇好了再走。”

      季秀不说话了。他看着展秉浦。火光在展秉浦眼里一跳一跳。那光很暖。季秀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成了“歇一歇,再走”。好像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走不完的。

      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说:“那明天,我走最前面。”

      展秉浦笑:“你认识路吗?”

      季秀说:“那你告诉我。你一说,我就走。”

      展秉浦说:“好。明天你走前面。”

      季秀就笑。他笑着,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绣着“济”字的布,系在药篓上。山风一吹,那布轻轻扬起来。

      季秀说:“这是我们的旗。”

      展秉浦看那布一眼,低头笑了一下。他说:“旗子不错。”

      季秀得意极了。他背起药篓,在庙里走了两圈。那药篓比他想象中重。他背着它,腰有点弯。可他不肯放。

      他说:“明早就这么走。”

      展秉浦说:“行。”

      阿福被他们闹醒,睁开一只眼,嘟囔:“还让不让人睡了。”

      季秀朝他做鬼脸:“不让。”

      阿福把草鞋砸过去。季秀躲开。

      三个人在将熄未熄的火堆边,笑成一片。

      那笑声不大。可在黑夜里,像有一小片天,慢慢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我们去哪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