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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烧退的那一天 季秀的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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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的风寒彻底好透,是在一个下过雨的清晨。
那天他醒得极早。天还没亮透,庙门外的石阶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那件展秉浦的外衫不知何时滑到了腰上。他把衣裳重新拉回肩头,然后摊开手掌,在晨光里握了握拳。手指有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不闷了。他试探着从草堆边站起来,膝盖只微微酸了一下,很快就稳了。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他好了。他真的好了。
不是“快好了”,不是“好多了”,是好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朝外看。外面下过雨,树叶子都新得发亮。一只山雀停在庙檐上,歪头看他。季秀也看它。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告诉展秉浦。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展秉浦也醒了,靠坐在墙边,正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晨光从季秀身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极淡的毛边。展秉浦觉得,季秀好像和昨天不一样了。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像一株草在夜里吸饱了水,第二天就挺了起来。
“公子,我好了。”季秀说。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站得直直的,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展秉浦没说话,只朝他招了招手。
季秀就走过去,在展秉浦面前蹲下。
展秉浦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翻过掌心,探了探他颈后的温度。最后,他捏住季秀的手腕,将三根手指搭在脉上。
季秀乖乖不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吹皱了展秉浦的判断。
过了一会儿,展秉浦放开他,说:“差不多了。再吃两天药,巩固巩固。”
季秀问:“那以后还要喝那个苦汤吗?”
展秉浦说:“不喝了。给你换一个不苦的。”
季秀眼睛就亮了。他笑起来,说:“换甜的!”
展秉浦说:“药不是糖。”
季秀说:“可你上次说,甜的也要吹。”
展秉浦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他说:“那是另一回事。”
季秀说:“我不管。你说了,我就记着。”
他笑得太得意,眉眼都飞起来。
展秉浦不与他争,只从旁边拿起一碗温水,递过去:“喝点水。今天不喝药,喝点热的。”
季秀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喝着喝着,忽然鼻酸。他别过脸,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展秉浦看见了,也不拆穿。他只在季秀把碗放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巾,盖在他手背上。
那布巾洗得发白,边角还绣着极小的“济”字。季秀不认得那字,可他觉得好看。
他问:“这上面是什么?”
展秉浦说:“济。以后你就知道了。”
季秀把布巾叠好,小心地收进怀里。他说:“那我先收着。”
展秉浦说:“本就给你了。”
季秀就笑。他笑起来,满山的雀都叫得轻了。
这天上午,展秉浦带季秀到庙外走了两圈。
季秀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像要把这些天攒下的力气都使出来。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踮起脚去够一片叶子。叶子就在他指尖上头,他跳了两下,都没够到。
他有些恼,说:“我再长长,就能够到了。”
展秉浦说:“不用够。明年这树还会发新叶,有的是你摘的。”
季秀回头看他。他说:“那明年我们还在这儿吗?”
展秉浦说:“不一定。”
季秀的表情就黯了一下。他低下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石子。
展秉浦走过去,也在树下站定。他说:“不管在哪儿,都带着你。”
季秀猛地抬头。他像没听清,眼巴巴地望着展秉浦。
展秉浦又说了一遍:“都带着你。”
季秀就笑了。这回他笑得没那么大,可眼睛弯极了。他轻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又像后悔说多了,飞快地转过去,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步子,比刚才更轻了。
阿福在庙里熬了一锅菜粥。他如今熬粥也像样了,米烂糊,菜切得碎。
季秀连吃两碗,还想再添。
展秉浦说:“病刚好,别贪。”
季秀就放下碗,说:“那中午再吃。”
阿福在旁笑:“你现在跟个粮囤子一样。”
季秀瞪他:“你才是粮囤子。”
两人又闹。
展秉浦由着他们。他坐在旁边,把昨天采来的几味药草分装进竹篮。
窗外有风,带着雨后的土腥气,和一点极淡的野花香。
展秉浦想,这才对。人活着,就该是有说有笑,有吵有闹,有想吃第二碗饭的力气。季秀那点从鬼门关里长出来的生气,到底叫他看见了一点。
午后,季秀犯困。他靠坐在墙边,头一点一点。
展秉浦说:“睡一会儿。”
季秀摇头,说:“我不困。”
他刚说完,人就倒向了展秉浦那边。展秉浦伸手扶住他,把他的头轻轻搁到自己腿上。
季秀嘴里还嘟囔:“我不困。”
可眼皮已经合上了。
展秉浦坐在那儿,低头看季秀。季秀的脸比从前好多了,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了。他睡着时,眉头是松的,呼吸又轻又匀。
展秉浦想,为了这一张脸,他这些天什么都可以不做。他本来也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可在季秀这里,他好像把前二十八年攒下的那点耐性,全拿出来了。
他伸手,把季秀额前被风吹乱的几根头发拨开。季秀动了动,朝他手边又靠了靠。像只认了主的小兽。
展秉浦没再动。他就让季秀那么躺着。
庙外有鸟叫,有蝉鸣,有树叶擦着树叶的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在催人睡。展秉浦也闭了闭眼。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自己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和这个人,把日子一点一点过下去。
傍晚,季秀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展秉浦腿上,吓得一骨碌坐起来。他的脸红得像晚霞,结结巴巴说:“我、我睡着了?”
展秉浦说:“嗯。睡得挺好。”
季秀说:“我流口水没有?”
展秉浦说:“没有。”
季秀松了口气,又小声说:“那就好。”
展秉浦说:“流了也没事。”
季秀羞得不行,说:“有事。”
展秉浦就笑。他笑得极浅,可季秀觉得,自己脸上烧得都能煮鸡蛋了。
他跑去竹筒边洗了把脸,又回来,在展秉浦旁边坐下。
他说:“公子,我以后要是再睡着,你就把我推醒。”
展秉浦说:“不推。”
季秀说:“为什么?”
展秉浦说:“你睡着的样子挺好。”
季秀不说话。他把脸扭到一边。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可他的嘴角,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想,这句话,他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