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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莓味的头孢是甜的 展秉浦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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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秉浦记得那天是周三。
协和医院血液科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午后的阳光,形成一种只有医护人员才能忍受的混合味道。他端着托盘走过长廊,托盘上放着一杯刚冲好的草莓味头孢冲剂,粉红色的液体在一次性纸杯里冒着热气。
“展医生,又给季秀冲药啊?”
护士站的小周从护理记录堆里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她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血液科这种地方,算得上一抹难得的好颜色。
“嗯。”
展秉浦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对那个小孩可真好,”小周在他身后说,声音不大,但尾音拖得有点长,“别的病人都是家属冲药,就他是主治医生亲自冲。”
展秉浦没有回答。
他不太擅长解释这种事。
他可以说季秀没有家属。季秀的父母在他确诊白血病之后来过一次,签了字,交了押金,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十七岁的高二学生,一个人躺在血液科的病房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中国植物志》,书脊上贴着蓝色的索书标签。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没有同学送的卡片和花。只有那本书,和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的那杯粉红色的药。
但这些都不是展秉浦给季秀冲药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季秀住院的第三天。
那天展秉浦查房,在走廊里就听见病房里有倒水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季秀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开水壶,一只手捏着药袋。开水壶在他手里肉眼可见地在抖。
化疗之后的末梢神经炎。手指的精细动作已经不太受控制了。
滚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季秀没有叫护士,没有按铃,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把开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倒水。
好像疼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展秉浦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走进去,沉默地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和水壶。
“我来吧。”
季秀抬起头。他后来想了很久,都觉得那一刻的阳光实在是太亮了。亮得他连展秉浦的脸都没有完全看清,只记得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很长,拿水壶的姿势很稳,像拿一件早就习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那双手把滚水倒进杯子里,然后端到季秀面前。季秀伸手去接,手指还在抖。展秉浦没有把杯子给他,而是放在了床头柜上。
“等凉一点再喝。”展秉浦说。
季秀“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
展秉浦后来才慢慢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疼了从来不喊,难受了从来不说,哭的时候要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声音压得支离破碎,像怕惊扰了谁。
从那天起,冲药这件事就变成了展秉浦的。
每天早上,他会端着托盘走过血液科的长廊,把一杯冲好的草莓头孢放在季秀的床头柜上。有时候季秀醒着,会小声说一句“谢谢展医生”。有时候季秀睡着,他就把杯子放好,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然后无声地退出去。
季秀从不主动按铃。这是全科室的护士都知道的事。
小周有回跟展秉浦说:“那个17床的小孩太能忍了。骨穿做完一声不吭,枕头都咬出印子了,问他疼不疼,他摇头。”
展秉浦当时正在写病历,笔没停,只“嗯”了一声。
小周又说:“你说他家里人怎么忍心把他一个人丢这儿?”
展秉浦没接话。他合上病历,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季秀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极轻的抽气声。很小,小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风。展秉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停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过了几秒,季秀哑着嗓子说:“请进。”
展秉浦推门进去。季秀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中国植物志》,翻到一页有银杏插图的地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如果不是他握着书页的手指还有些抖,展秉浦几乎要以为刚才那阵抽气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状态怎么样?”展秉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病历。
“还好。”季秀说。他把书合上,放在被子上,两只手叠在书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季秀在说谎。今天的血常规报告他看了,血小板掉得厉害,白细胞的数字也不好看。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有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季秀点了一下头。他的下巴很尖,点头的时候,后颈会弯出一道很脆弱的弧度。
展秉浦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小周在值班室说,季秀这几天总是夜里哭,怕吵到隔壁床,就蒙着被子,把声音全压在胸腔里。小周说:“我去查房,看见他被角一抖一抖的。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他摇头。我把被子掀开一角,他满脸都是泪,还对我笑,说姐姐我没事。”
小周说到这里,眼睛也红了。
展秉浦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得变了形。
“展医生。”
季秀忽然叫他。
“嗯。”
“你明天上午来吗?”
“来。查房之后过来。”
“那还是你帮我冲药吗?”
展秉浦抬起头。季秀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大而黑,被病房里过于明亮的日光灯照着,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很重要、又不太敢问的事。
“还是我。”展秉浦说。
季秀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但展秉浦看见了。那是季秀住院以来,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笑。
“那我把杯子洗好等你。”季秀说。
“好。”
展秉浦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下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季秀已经把《中国植物志》重新翻开,继续看那一页银杏。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特别安静,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争不抢,只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展秉浦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但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他摸了一下口袋,只摸到一支笔。他把笔拿出来,在查房本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然后收起来,往办公室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病房里,那个少年正把书页翻回到银杏那一页,等着明天早上他来冲药。
季秀住院的第四天,展秉浦给他冲药时,发现纸杯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折痕。折痕在杯口下方约两厘米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展秉浦把杯子递给季秀,说:“这杯子怎么折了?”
季秀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脸慢慢红起来:“我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就折着玩。”
展秉浦没再问。
但他后来留了心。他发现季秀有失眠的毛病。夜里睡得极浅,一点动静就醒。醒来之后也不按铃,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或者翻那本《中国植物志》。有时他会把看完的书页折一个小角做记号,第二天早上再悄悄抹平。
展秉浦有一回查房,看见季秀床头柜上那本书的封皮朝下扣着,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银杏科植物的条目,页角有反复折叠又抹平的痕迹。
他装作没看见,只把药放在柜子上,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好点,可以到楼下花园走走。”
季秀说:“好。”然后他又说:“展医生,银杏树下面有长椅吗?”
展秉浦愣了一下,说:“有。”
季秀说:“那等我好点了,去坐坐。”
他说的是“等好点”,不是“等好了”。
展秉浦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他没有纠正,也没有安慰,只点了点头,说:“到时候我陪你。”
季秀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亮在过于苍白的脸上,像一星将灭未灭的烛火。
展秉浦回到办公室后,在值班表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季秀:银杏,长椅,楼下花园。”
他写得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清。像把一个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极其微小的约定,藏进了一页普通的排班表里。
展秉浦记得,季秀真正开始愿意和他说话,是在住院的第二周。
那天刚做完骨穿,季秀从治疗室被推回来,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头上一层冷汗。展秉浦去查房时,季秀没睡着,正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的嘴唇白得几乎和脸一样,但看到展秉浦进来,他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展医生。”他叫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疼吗?”展秉浦问。
季秀摇了摇头。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有一点点。”
这是季秀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疼。
展秉浦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把被角掖了掖,说:“我给你配点止痛的。等会儿护士来挂水。”
季秀说:“不用。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行。”
展秉浦就拉了把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季秀也不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他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周围一片青紫。展秉浦低头看了一眼,问:“要不要我去拿条热毛巾?”
季秀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说:“展医生,你的手怎么那么稳?”
展秉浦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瘦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摊开手掌,又握成拳头,说:“练出来的。以前在实验室,一天要用移液枪几百次。后来做手术,缝皮、打结、分离组织,手不能抖。”
季秀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我也想有那样的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还有几个因为血小板低而出现的针尖样出血点。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几道浅浅的掌纹在手心里摊开。他说:“我的手老是抖。连杯子都端不稳。”
展秉浦说:“等病好了,就不抖了。”
季秀没说话。他翻过手,慢慢收成拳,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藏进掌心里。然后他朝展秉浦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像风从水面上吹过,只起了几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展秉浦看着这个笑,心口像被人拧了一下。他不太清楚这种疼从哪里来,只知道自己当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如果能让这个人不疼,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念头会跟着他两辈子。
周三这天,展秉浦端着药走到季秀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男声说:“医生说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后面再看吧。我单位那边请不了太长假。”
女声很轻,带着哭腔:“那也不能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他还那么小……”
“你以为我想?这病要花多少钱你不清楚?骨髓移植配型又配不上,化疗就是拿钱往里填。我们还有个小的要养,房贷车贷哪样不是钱?”
展秉浦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推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季秀的声音响起来,出人意料地平静:“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展秉浦站在门外,握着托盘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在托盘边缘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妇人。两人看见展秉浦,都是一愣。男人局促地点了下头,说:“医生好。”妇人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展秉浦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等他们走远了,展秉浦才走进病房。季秀靠坐在床头,正把那本《中国植物志》摊在膝盖上,翻到一页有彩色插图的。他抬头看见展秉浦,说:“今天也是草莓味的吗?”
展秉浦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嗯。草莓味的。”
季秀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他喝药的时候,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因为神经炎,还在轻微地抖,但他把杯子握得很稳。
展秉浦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笑。
“季秀。”展秉浦叫了他一声。
“嗯。”
“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
季秀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他眨了眨眼,说:“不用。医院有饭。”
“外面有一家的蒸蛋做得不错。”展秉浦说,“我查房前可以顺路带。”
季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用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说:“我想吃……草莓味的东西。”
他说完又急急补了一句:“不是药。就是那种,很甜的草莓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味道记不太清了。”
展秉浦说:“好。我明天给你带。”
第二天,展秉浦真的带了一小包草莓糖。
那是他跑了医院附近所有的小卖部和超市,才找到的一种硬糖。包装是粉红色的,糖体透明,闻起来有很浓的草莓香精味。他把糖放在季秀床头柜上,说:“只有这种。不知道是不是你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
季秀拆开包装,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是草莓味。”
他含了一会儿,又说:“不太一样。但也是甜的。”
展秉浦说:“喜欢就多吃。但不能一次吃太多。”
季秀把糖纸在手里叠来叠去,最后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那本《中国植物志》下面。他说:“我慢慢吃。”
展秉浦知道,“慢慢吃”在季秀那里,就是一天只吃一颗,甚至两天才吃一颗。这个少年习惯性地把一切好的东西都拉长,像把一丝甜掰成许多份,分给很多个不确定还能不能到来的明天。
展秉浦站在那儿,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他还能给季秀买到草莓糖的这一天。停在这个人还能对他说“也是甜的”这一天。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就像那一天下午,季秀问他“明天下午你什么时候来”时,他也只能说:“有个评优大会。散会之后过来。”
季秀说:“那等你来了再冲药。”
展秉浦说:“好。”
他走出病房。他以为自己明天还能来。
他以为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