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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庙里的第一课 从山下回来 ...

  •   从山下回来之后,季秀明显活泼了些。

      他不再总缩在火堆边,会在庙门口那片空地上来回走。有时弯腰拔一株野草,有时踮脚去够树上的叶子。

      阿福说:“你像只刚出笼的雀。”

      季秀就追着阿福打。两人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把晒在石板上的药草险些踩了。

      展秉浦从庙里出来,也不恼,只说:“看着点脚下。”

      季秀立刻站住,像做错事的小孩。

      展秉浦朝他招手:“过来。”

      季秀跑过去。他跑得有点喘,额上沁着薄汗,眼睛却亮极了。

      展秉浦说:“今天开始,我正式教你认字。”

      季秀愣了一下。

      他以为展秉浦只是随口说说,小声问:“真的?”

      展秉浦说:“真的。以后每天饭后学一个时辰。先从最常用的字开始。你要学医,先得把字认全。”

      季秀使劲点头。

      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一遍遍说:“我学。我一定学。”

      展秉浦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薄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字。

      他写了一个“人”。

      那字写得极正,撇捺舒展。

      他举起来给季秀看:“这是‘人’。一撇一捺,像人站着。”

      季秀凑近了看。

      他伸出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描。他描得很慢,像在摸一个活的字。

      展秉浦又写“大”“天”“山”。

      他写一个,季秀念一个。念不准的,展秉浦就再念一遍。

      季秀像只刚学说话的鸟,一遍一遍地跟。他的声音小小的,可念得极认真。

      “你以前认过字吗?”展秉浦问。

      季秀顿了顿,说:“认得几个。在府里,嫡兄念书,我有时躲在窗外听。”

      他低下头,像在说一件亏心事:“先生教他,我跟着记。记会了,就偷偷写。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头在地上画。”

      他说着,不自觉地用指尖在石板上画了个“季”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可一笔没少。

      他抬头看展秉浦,像在等他评价。

      展秉浦说:“写得好。”

      季秀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他说:“真的?”

      展秉浦点头:“比我头一回学字写得好。”

      季秀就笑。

      他笑起来,眼里的那点怯意淡了很多,说:“那你再教我新的。”

      展秉浦就在木板背面写。

      他写了“水”“火”“手”。

      他写一个,季秀跟一个。

      破庙里很静,只有炭条划在木板上的细响,和季秀小声念字的声音。

      阿福在门口劈柴。劈两下,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的季秀,是最好看的。

      教了约莫半个时辰,展秉浦让季秀歇一歇。

      季秀不肯,说:“我不累。”

      展秉浦说:“你病刚好,不能久坐。起来走走,喝口水。”

      季秀这才站起来。

      他去竹筒边喝了几口水,又跑回来。

      展秉浦正在把木板上的字擦掉。

      他问季秀:“刚才那些,都记住了?”

      季秀说:“记住了。”

      展秉浦就考他:“‘水’字怎么写?”

      季秀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笔一画,虽然歪,可笔顺是对的。

      展秉浦又考:“‘火’呢?”

      季秀又写。

      他越写越快,像要证明自己。

      写到“手”时,他忽然停下。

      他抬头说:“公子,你的手那么稳,是不是也是从写字开始练的?”

      展秉浦说:“先是写字,后来是抓药。再后来,是拿手术刀。”

      季秀不懂手术刀是什么,但他没问。

      他只说:“那我先学写字。等写字稳了,是不是手就稳了?”

      展秉浦说:“会好一些。”

      季秀说:“那我要多写。”

      展秉浦说:“你会写烦的。”

      季秀摇头:“不会。我喜欢写字。”

      他说得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和吃饭一样要紧的事。

      展秉浦看着他,忽然想,前世那个少年,也曾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季秀说,想考北大化学系。他说想学那些会变颜色的药水。

      可惜,没来得及。

      展秉浦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再睁眼时,他看见季秀正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展”字。

      那个字极难。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写完了,他抬头说:“我写你的姓。”

      展秉浦说:“为什么写我的?”

      季秀说:“因为你的姓难。难的字练好了,别的就不怕了。”

      展秉浦失笑:“有道理。”

      他也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季秀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秀”。

      展秉浦说:“这是你的名字。你娘给你取的。秀,是草木开花。”

      季秀盯着那个字。

      他像要把那个字吃进眼睛里。

      好半天,他喃喃道:“开花。”

      展秉浦说:“对。你娘希望你能开花。”

      季秀的鼻子又酸了。

      他没哭。

      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个“秀”字上描。

      他描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抬头,对展秉浦笑。

      他说:“那我以后,一定要开得很好看。”

      阿福终于没忍住,从门口探进头来:“你们还学不学啦?我烧了热水,要不要喝?”

      展秉浦说:“进来吧。”

      阿福就乐颠颠地进来。

      他看见地上写满了字,说:“哎哟,这地上全是字。我都不认识。”

      季秀说:“我教你。这个是人。这个是火。”

      阿福挠头:“这也太难了。我连锹都拿不稳,别说笔了。”

      季秀说:“那你先学会写‘人’。你会站着,就会写‘人’。”

      阿福被他逗笑了。

      展秉浦坐在一旁,看他们闹。

      他忽然觉得,这破庙真不像破庙了。有季秀的声,有阿福的笑,有炭条划过木板的沙沙响。这些声音加起来,比什么经都让人安心。

      夜里,季秀还在地上写。

      他借着火堆的光,写了一遍又一遍。

      展秉浦说:“明天再写。”

      季秀说:“我再写十个就睡。”

      展秉浦不再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一块烧尽的炭条递给他:“用这个写。比树枝清楚。”

      季秀接过来,在石板上写了一个“手”。

      写完了,他抬头看展秉浦:“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稳?”

      展秉浦说:“等你写满一千个‘手’,就不抖了。”

      季秀睁大眼:“一千个?”

      展秉浦说:“怕了?”

      季秀摇头:“不怕。我一天写二十个,写两个月就够了。”

      展秉浦笑:“那你写。”

      季秀就低头写。

      他写一个,数一个。数到十六个,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但他没停。

      火堆的光照在他手上。那双瘦小的手,在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动着,像在黑暗里凿一条很窄很窄的路。

      展秉浦坐在旁边看。

      他没有帮季秀。有些路,得让他自己走。可他就在旁边。季秀每写几个字,就抬头看他一眼。展秉浦在,他就接着写。

      写到第二十个,季秀把炭条放下。

      他朝展秉浦伸出手:“公子,你看,我今天写了二十个。”

      展秉浦低头看。

      石板上,二十个“手”字歪歪扭扭地排成两行。有的撇长,有的捺短,可每一个都用了全力。

      展秉浦说:“明天接着写。”

      季秀说:“嗯!”

      他笑起来。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暖烘烘的,像刚烤好的、带着甜味的小米饼。

      展秉浦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

      可季秀记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破庙里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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