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生古代执业史》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17、你对我有用 季秀开始帮

　　季秀开始帮展秉浦做更多的事。

　　他不再只递柴、看火了。他开始学晒药。那些药草从山上采回来，带着土和露水，得摊在庙门口的石板上晾干。展秉浦教他认每种草药的干湿。黄芩要晒到茎秆发脆，柴胡不能晒过头，否则药性会散。艾叶最好半阴干，颜色才绿。季秀听得很仔细。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摊开的药草翻一个面。他做这事的时候极认真，像在照顾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阿福笑他：“你对这些草比对我都好。”季秀头也不抬，说：“它们能治病。”阿福说：“我也能干活。”季秀说：“那你去挑水。”阿福就真去挑水了。展秉浦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日子倒也有生气。

　　可季秀心里，始终有个结。

　　他总觉得自己是白吃白住的。展秉浦救了他，养着他，教他认字，给他治病。他欠的太多了。他怕自己还不起。他有时会偷偷数展秉浦背上的药篓里还有多少药。他知道那些药能换粮。可展秉浦采来的药，一大半都给自己熬了。每次想到这里，季秀就难受。他像吞了一颗没熟透的山楂，酸得从嗓子一直堵到心口。

　　这天傍晚，展秉浦从外头回来，背篓里装着几把新采的紫苏和薄荷。季秀迎上去，把背篓接下来。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说：“公子，这些多不多？”展秉浦说：“不少。晒干了，留一些，再拿一些去山下换米。”季秀说：“那我也跟你去。”展秉浦说：“你身子还没好全，别走远路。”季秀不说话了。他抱着背篓，走到石板前，蹲下来。他的下巴搁在膝头，很久没动。展秉浦觉得不对，走过去。季秀没抬头，只说：“公子，我是不是很没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展秉浦听见了。他蹲下来，和季秀平齐。他说：“为什么这么想？”季秀说：“你每天去采药，还要回来给我做饭。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就只会吃。”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把脸埋进膝盖里。

　　展秉浦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季秀。季秀的背很薄，肩胛骨把衣服支起来，像两片小小的翅膀。他又瘦了。不，他本来就瘦。现在不过是从“快死的瘦”变成了“活着的瘦”。展秉浦伸手，把季秀怀里抱着的背篓拿开，放在一边。然后他说：“你帮我摊药，就是帮忙。你给我煮过姜汤，也是帮忙。你晚上不闹，让我能睡好觉，也是帮忙。”他停了一下，说：“你在这里，就已经是帮忙了。”

　　季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可这些谁都能做。”展秉浦说：“别人能，我不放心。”季秀说：“为什么？”展秉浦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是季秀。我救回来的人，得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季秀怔住了。他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像被什么从眼眶里推出来似的。他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展秉浦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块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比手帕大，比外衫小。展秉浦说：“以后用它擦。我多给你备了一块。”季秀接过来。那布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艾草香。季秀把它贴在脸上，哭得更厉害。他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像在生气，又像在撒娇。展秉浦没答。他只是在旁边坐下，等季秀哭。他知道，这孩子的眼泪像山里的雨，不落透，天晴不了。

　　等季秀不哭了，展秉浦才说：“有件事，我想和你说清楚。”季秀吸了吸鼻子，望他。展秉浦说：“你问我为什么救你。我上次说，因为你还没死，我是大夫。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他顿了顿，像在挑一个最轻的说法。他说：“我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来了，我就有个伴。我要煮饭，有个你吃。我要说话，有个你听。不是白吃白住。是你对我有用。”

　　季秀怔怔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说：“我……对你有用？”展秉浦点头：“有用。”季秀的眼睛又湿了。这回他没哭。他只是用力“嗯”了一声，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心上卸下来了。他说：“那我就有用。我以后天天给你煮饭。我学。我一定学会。”展秉浦就笑。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先弯一点点，然后嘴角才跟上去。季秀看呆了。他也跟着笑。他觉得自己像从很深的水里被拉了上来，浑身湿透，可太阳已经出来了。

　　那天之后，季秀变了些。他不再每天问“我有没有拖累你”。他开始把“我要做什么”挂在嘴边。他抢着洗菜，抢着扫地。展秉浦不让他做重活，他就做轻的。他做得很慢，但极认真。展秉浦在后头看他，也不催。他只觉得，这破庙里，好像多了一点点活气。那是季秀眼里的光。是那种“我也有用”的、小小的、不肯灭的光。

　　又过了几天，展秉浦决定带季秀去一次山下。不为别的，就想让他透透气，也顺便认认路。季秀高兴极了。他早早起来，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水抿了又抿。他跟着展秉浦，走得很慢。展秉浦也不急。两个人走走停停，从山道拐下去，走到村口。季秀看见有小孩在溪里摸鱼，有妇人在树下绩麻。他像头一次见似的，眼睛用不过来。展秉浦给他买了一个米饼。季秀捧着热腾腾的米饼，舍不得吃。展秉浦说：“凉了不好吃。”季秀就咬了一小口。他嚼着，眼睛弯起来。他说：“公子，外头真好。”展秉浦说：“以后常带你出来。”季秀说：“那下回，我想看河。”展秉浦说：“看。”季秀说：“还想看桥。”展秉浦说：“都看。”季秀就笑。他笑得像要把这些天的阴霾全笑碎。展秉浦走在他后头，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要是能让他一直这样笑，自己做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