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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叫季秀,季府的季 天越来越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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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热了。
破庙后头那几棵老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把整座山都叫得黏糊糊的。季秀的衣裳越来越少,能遮住手腕的袖子早被卷上去了。展秉浦怕他再出疹子,每天中午都逼着他在阴凉处歇。季秀起初不肯,说:“我不热。”可他一脑门子汗,顺着下巴滴。展秉浦也不说话,只把一块浸了井水的帕子递过去。季秀接过来,敷在额头上,整个人就像被人抽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了墙边。阿福笑他:“你还说不热。”季秀瞪他,又没力气,只咕哝了一句:“我没说。”阿福乐得前仰后合。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算好,可也总算安稳。季秀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傍晚暑气退下去后,展秉浦教他认药。展秉浦用树枝在地上写药名,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读。季秀蹲在那儿,眼睛跟着树枝走。他认字快得让展秉浦都有些意外。别人要念三五遍才记得住,他一遍就记住了。有些字展秉浦只随口提过,他隔几天还能默出来。展秉浦说:“你记性很好。”季秀被夸了,高兴得耳朵红,嘴上却说:“没有,就是多看几遍。”展秉浦不拆穿他。他早知道,这个少年在季府那样地方活下来,别的本事不敢显,记性却是一等一的。他得看人脸色,记人忌讳。记性好,是他保命的本事。展秉浦想,得慢慢让他知道,记性好不是罪过,是天赋。他以后要用这天赋去认药、开方、给人治病。那些他从前用来保命的东西,以后都能用来救人。
“公子,”季秀忽然说,“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到底是谁吧。”
展秉浦正在用竹片削一根压舌板。他闻言,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说:“不急。”
季秀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他好像要用这些圈,把自己缠起来,又好像要从里头跳出来。好半天,他小声说:“我想说。”
展秉浦把竹片放下。他没看季秀,只看着自己的手。他说:“那你说。我听着。”
季秀深吸了一口气。他连呼吸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说:“我姓季,季府的季。我爹是季老爷。我娘……”他哽了一下。树上的知了叫得凶,把他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的。他用力咽了一下,继续道:“我娘是季府里的一个女仆。她是我爹的人,可又不是。嫡母说她是爬床的贱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我娘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沉进了一条很黑的河。
“府里人都叫我私生子。嫡母说我是灾星。她从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和府里的孩子玩。我长到六岁,还不会叫人。不是不会,是不敢。我见谁都怕。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躲。嫡母看我一眼,我就躲。她一抬手,我就往角落里钻。像只老鼠。”季秀笑了笑。那个笑很苦,苦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山楂。他接着说:“我有一次,听见后院两个婆子说话。她们说,这野种命真硬。娘死了,自己还活着。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懂了。她们是在说,我该跟着我娘一起死。”
展秉浦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破庙里很静,只有火堆里偶尔“啪”的一声。季秀说完,像卸下了半条命。他仍旧低着头,用那截树枝在地上戳。戳出一个一个极深的小洞。他不敢看展秉浦。他怕一抬头,看见的都是可怜。他不想被可怜。可怜让他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
“季秀。”展秉浦叫他。
季秀没抬头。他“嗯”了一声。
展秉浦说:“你活下来了。这不是命硬,是你命不该绝。”他顿了顿,说:“你娘拼死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说‘我不该活’。是让你替她好好活。你活得越久,她越没白死。”
季秀的树枝不戳了。他整个人都僵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他没哭出声。他只是抖。那根树枝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泥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可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连她葬在哪儿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又潮又闷:“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她。她在梦里就蹲在井边洗衣服。我跑过去,她抬起头,可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展秉浦走到他旁边,蹲下。他没有碰季秀。他只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看不清,就慢慢看。以后你老了,她还在你梦里洗衣服。你能看很久。”
季秀从膝盖里抬起脸。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红得厉害。他望着展秉浦,说:“公子,你见过那么多病人,有没有见过……快要死的人是什么样?”
展秉浦说:“见过。”
季秀说:“那我现在,像吗?”
展秉浦仔细看他。他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个极重要的病人。然后他摇头,说:“不像。你已经不是快死的人了。”
季秀就又哭了。可这回,他是笑着哭的。他边哭边说:“那我要活很久。活到能记得我娘的样子。”展秉浦说:“会的。”季秀用力点头。他点头时,泪珠子飞出去,落在展秉浦手背上。展秉浦没擦。他由着那滴泪在手背上慢慢变凉。他觉得,这滴泪比什么药都真。它是季秀从最深的心里,掏出来的那点热气。
这天晚上,展秉浦给季秀讲了一个人的故事。他没说那人的名字,也没说那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说:“从前有个少年,也和你一样,总觉得自己不该活。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疼了不喊,怕了不说。后来他遇见一个大夫。那大夫每天给他冲一杯很甜的药。少年说,那药是甜的,不怕烫。大夫说,甜的也要吹。”展秉浦停了一下。火光照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季秀听得很认真。他问:“后来呢?”展秉浦说:“后来少年走了。大夫很难过。再后来,大夫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想,要是还能再见到那个少年,他一定不让他一个人。”季秀说:“那大夫找到他了吗?”展秉浦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一眼极深,深得像要把他装进去。他说:“找到了。”
季秀没说话。他只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一撞。他不懂那些话背后真正的意思。但他觉得,展秉浦说这些时,很不一样。他的声音变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他的眼神,也像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季秀忽然有些慌。他说:“公子,你是在说我吗?”展秉浦没答。他只说:“不早了。睡吧。”季秀不敢再问。他乖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展秉浦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头,有些季秀看不明白、却莫名想哭的东西。
半夜,季秀醒了。他翻了个身,发现展秉浦还坐在火边。他的一条腿曲着,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季秀没有叫他。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下来,把展秉浦的影子投在墙上。季秀在心里说:公子,我不问你从哪里来。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对我好。我只要这样躺着,一睁眼就能看见你。你在,我就不算没地方去。他想着,慢慢又合上眼。他知道,明天天亮,这个人还会在。还会给他煮粥,教他认字,看他哭,再把袖子递过来。他从前不知道“依靠”是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依靠就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成为另一个人的光。而那个人,现在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团不会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