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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的手帕用完了,袖子可以吗 季秀的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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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的梦魇没有好。
但展秉浦夜夜都守着。只要季秀一有动静,展秉浦就低声说:“我在。”有时候季秀听见了,就慢慢松了手。有时候他没听见,展秉浦就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点温度像一根从岸上抛下来的绳子。季秀抓着,就不再往下沉。
这般过了七八日,季秀眼下的青黑退下去些,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他开始能在天还没黑时,安安静静地坐在火边,看展秉浦碾药。他的手已经好了大半,烫出来的水泡结痂脱了,只留几道淡红的印子。展秉浦每日给他涂芦荟。他每次都乖乖伸手,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等展秉浦涂完,他就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说:“公子,新皮比旧皮白。”展秉浦说:“等长好了,就不分新旧了。”季秀就笑。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这天夜里,季秀又做了梦。不是土坑,是雪。他梦见自己跪在季府后院的雪地里,膝盖下头是结实的冰。嫡母坐在廊下,笼着个铜手炉,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跪满四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许起来。”他想动,可浑身都僵了。雪一直下,他整个人被埋成个雪人。他喊娘。没有人应。他喊公子。也没有人应。天地间白得发空。他怕极了。他猛地一挣,从梦里醒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展秉浦。
展秉浦就坐在他旁边。他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草杆,正就着火堆的光,在给季秀编一只小蚱蜢。见季秀醒了,他放下草杆,说:“怎么,又做梦了?”
季秀没说话。他坐起来,脸上全是泪。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我梦见雪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又轻又颤:“我梦见我跪在雪地里,你不在。我喊你,你听不见。”
展秉浦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季秀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季秀没有抗拒。他把脸埋在展秉浦肩头,眼泪很快就把那儿浸湿了一小块。他哭得极安静,像怕吵到阿福,又像已经哭惯了,只肩膀一颤一颤的。展秉浦用胳膊环着他,手掌在他后背上慢慢拍。那动作轻得几乎像在摸一片羽毛。他什么都没有说。有些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不如就让他哭。让他把梦里的雪一点一点哭化。
季秀哭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你有没有手帕?”
展秉浦说:“没有。”
季秀“哦”了一声。他用手背去擦脸,越擦越花。展秉浦看了看,把自己那只旧袖子递过去。季秀愣了。展秉浦说:“手帕没有,袖子可以。”季秀抬头看他。展秉浦的表情极平静,像在说今天的月亮不错。季秀的眼眶又热了。他小心地抓住展秉浦的袖口,很轻地擦了一下。那袖子是粗布的,磨在脸上有点糙。可他觉得舒服。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他忽然“嗤”地笑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笑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要用人家的袖子擦脸。他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展秉浦也不劝。他由着季秀。他只在季秀快把脸埋进他胸口时,用手指极轻地、把他嘴角边那点泪痕抹掉了。
“以后不做雪梦了。”展秉浦说。
季秀仰起脸:“你怎么知道?”
展秉浦说:“我在,你就不梦见雪。”
季秀看着他。火光照在展秉浦脸上,映出一点极淡的暖色。季秀想,这个人说话总这样,没有半点花哨,却每一句都像在给他点火。他吸了吸鼻子,说:“那要是还梦见呢?”
展秉浦说:“还梦见,我就还坐你旁边。把你从雪里拉出来。”
季秀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他拼命忍住,说:“说话算话。”
展秉浦说:“算话。”
季秀就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那个极浅的酒窝。他重新靠回展秉浦肩上,小声说:“公子,我等你把我拉出来。”展秉浦低头,看见季秀已经半闭了眼。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像雨后草尖上的露。展秉浦没动。他就那么让季秀靠着,一直靠到火堆里的木头慢慢烧成暗红色的炭,一直靠到庙门外的天边泛出极淡极淡的青。
第二天,季秀醒得很迟。他发现自己竟在展秉浦怀里睡了一整夜。展秉浦还保持着头靠着墙的姿势,脖子歪着,显然僵得厉害。季秀慌忙坐起来,说:“你怎么不叫醒我?”展秉浦动了动脖子,说:“你睡得香。”季秀的脸一下红了,红得跟晚霞一样。他说:“你脖子不酸吗?”展秉浦说:“还好。”季秀说:“你肯定酸。”他伸手想去帮展秉浦按,又不敢。展秉浦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颈。他说:“揉这里。”季秀整个人都傻了。他的手搭在展秉浦后颈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几缕碎发。他呆了好半天,才僵着手指,极轻极轻地揉了一下。展秉浦没说话。季秀又揉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在碰一件很了不得的东西。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重一点。”展秉浦说。
季秀就稍微加了点力。他揉着揉着,自己倒先脸红了。他小声说:“这样行吗?”
展秉浦说:“行。”
季秀就继续揉。他揉得毫无章法,可展秉浦也不说破。阳光从庙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阿福从外头回来,看见这画面,嘴里“哟”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蹑手蹑脚地躲到一边。季秀没看见。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那几根搭在展秉浦后颈上的手指上。他想,公子的脖子是热的。公子的头发是软的。公子的身上,有火的味道。
从这天起,季秀不再那么怕夜了。因为每个晚上,展秉浦都会坐在他旁边。有时候编草蚱蜢,有时候碾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守着。季秀有时会故意装睡,然后从眼缝里偷看展秉浦。他看见展秉浦会把烧完的柴往旁边拨,会把季秀踢开的被角重新压好,会在他翻身时,把自己的外衫往他那边挪一点。季秀看多了,就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很暖的东西托着。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这个人了。可他又想,还不清就不还吧。他就赖着。赖在这人身边,哪儿也不去。他要给他当猫。他要他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