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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里的小哭声 季秀最怕的 ...

  •   季秀最怕的是天黑。

      白天还好。有太阳,有鸟叫,有阿福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笑。展秉浦在门口分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那些时候,季秀觉得这世上还是亮堂堂的。可天一黑,就不行了。山里的夜太静。静得让人心慌。火堆里的光一跳,破庙四壁的影子就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往他身上爬。

      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就会梦见那个土坑。梦见黄土从四面八方填进来,埋过他的脚,埋过他的腰,埋过他的胸口。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学会了一个人缩在干草堆里,把被子蒙过头顶。那被子又硬又潮,可好歹能挡住一点黑暗。他把身子团成很小的一团,两只手攥紧被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告诉自己:你已经逃出来了。季府的人不在了。没人会再把你扔进坑里。可他的身体不听。它比他的脑子记性更好。它记得雪地里的罚跪,记得柴房里的冷风,记得那些人在他耳边说的“克主家”“晦气东西”。它记得一切。它不肯放过他。

      展秉浦早就发现了。

      季秀白天总是很安静。他笑,他说话,他学药。可到了夜里,他的呼吸会乱。他翻身的次数会变多。有时候,他会突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才从水底浮上来。展秉浦从没问过他。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是要等的。等季秀自己愿意说,或者等他在某个熬不住的夜里,漏出一点声音。

      这晚,风很大。破庙外面的树被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山墙。季秀躺在干草堆里,眼睛大睁着,望着一片黑。他的被子蒙到鼻子,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像纸糊的。他浑身都是汗。不是热的。是怕的。他的手指死死绞着被角,指甲都嵌进去了。

      他听见风声。他听见阿福均匀的呼吸。他听见展秉浦在不远处,极轻地翻了一页书。那些声音其实都在。可他就是怕。他觉得自己快被这黑暗泡烂了。他想叫。他想喊一声“公子”。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他不想再给展秉浦添麻烦。他已经打翻过水罐了。他不能再像个胆小鬼一样,连夜都睡不着。

      他拼命忍着。忍得牙齿都在打战。可那声哭还是漏出来了。极轻。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想把那声音堵回去。可它不肯。它自己往外冒。一声,又一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黑暗里,忍不住地、极其微弱地叫。

      展秉浦就在这时候动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慢慢坐直。他听了一会儿。那哭声极小,断断续续,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展秉浦的心被那声音揪了一下。他没有过去。他知道季秀不想被人发现。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季秀只会更慌,更觉得丢人。于是他就在原地坐着,把身体往火堆边挪了挪,让那点微弱的光更大一些。他轻声说:“是风。外头的树在响。”

      那哭声停了一瞬。然后,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季秀从被角后头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全是泪。他哑着嗓子,极小地说:“我、我听见有东西在走。”

      展秉浦说:“那是风卷着树叶,刮到门槛上。”

      季秀抽了一下鼻子。他显然没全信。可展秉浦的声音太稳了。稳得不像在说谎。他又说:“我梦见……”他没往下说。他说不出口。展秉浦就等。等了一会儿,季秀说:“我梦见他们把我按进土里。土是凉的。还有石头。我嘴里全是泥。”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展秉浦听完,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季秀铺边,盘腿坐下。他没有碰他,只是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自己的背挡住从门缝漏进来的风。

      “现在是夏天。”展秉浦说,“你在破庙里。你嘴里没有泥。你身上盖的是衣裳,不是土。”

      季秀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展秉浦。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他说:“我一闭眼,就回去了。”

      展秉浦说:“那就先别闭。我陪你坐一会儿。”

      季秀就真的不闭了。他望着展秉浦。火光勾着展秉浦的侧脸,把眉眼照得极深。季秀看着看着,心就慢慢定下来。他小声说:“公子,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展秉浦说:“不会。”

      季秀说:“我每天都这样。”

      展秉浦说:“那我就每天都过来。”

      季秀的鼻子又酸了。他往展秉浦那边挪了挪。展秉浦由着他。他把被子拉高,一直盖到下巴。他说:“我其实不胆小。我以前在府里,夜里去井边打水,也不怕。”

      展秉浦说:“我知道。”

      季秀说:“可我还是怕黑。”他顿了顿,说:“我是不是很丢人?”

      展秉浦说:“不丢人。怕黑的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没被照亮过。”

      季秀怔住了。他看着展秉浦,看得很认真。他问:“那我这块地方,还能亮吗?”

      展秉浦说:“能。慢慢就亮了。”

      季秀哭了。这回他没有躲,没有藏。他就那么躺着,任眼泪一滴一滴往枕头上掉。他说:“公子,你真好。”他说得那么小,那么真。展秉浦没说话。他伸出手,很轻地,替季秀把被角掖了掖。他说:“睡吧。我就在这儿。你叫一声,我就应。”

      季秀闭上眼睛。他其实还怕。可他信了展秉浦的话。他信这个人就在旁边,信自己如果做噩梦,只要叫一声,就会有人应。他慢慢睡了。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土坑。他梦见了一盏灯。很小的一盏,火苗黄黄的,挂在破庙门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可它没灭。它一直没灭。

      展秉浦在季秀睡着后,又坐了很久。他没有走。他听着季秀的呼吸由急到缓,由浅到深。他抬起头,看庙门外那一片浓稠的夜。风还在吹。树还在响。可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已经睡熟了。展秉浦想,这怕黑的病,他会陪他治。一年治不好,就两年。两年治不好,就十年。总有一天,季秀会知道,这世上的夜没那么可怕。因为总有一个人,会在夜里守着,不让他被梦叼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深夜里的小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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