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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意打翻的药碗 季秀开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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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开始试着帮展秉浦干活,是在他自己能稳稳当当地从庙门口走到火堆边之后。
其实也没什么重活让他做。他力气小,又刚捡回一条命,展秉浦连水都不让他提。最多就是让他看着火,或者把晒干的药草翻个面。季秀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展秉浦每天给他熬药、做饭,还要上山找吃的、找药。阿福也是。那孩子从早忙到晚,没一刻闲着。只有他,吃了睡,睡了吃,像条养在破庙里的米虫。他受不了。
他想做点事。
有天早上,展秉浦和阿福去山溪打水,留他一个人看家。季秀等他们一走,就慢慢挪到灶边。灶上坐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温着半罐水。他蹲下来,想把陶罐端起来。他的手指刚碰到罐壁,就缩了回来。水太热。他忘了用布垫着。他甩了甩手,又去找布。等他找到一块破布,重新去端罐子时,他整个人都使不上力。罐子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像要翻。他咬紧牙,两条胳膊抖得厉害。他告诉自己:不能洒。不能洒。洒了就丢人了。可罐子还是歪了。半罐水“哗”地浇出来,浇在炭灰上,腾起一大团灰白的水气。他慌极了,手一松,罐子“咣”一声掉在地上,没碎,可剩下的水全泼了。
季秀跪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狼藉。他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季府。想起嫡母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想起她说的“废物”。想起她被自己打碎一只茶盏时,让人把他拖到雪地里,用竹板抽他的手心。他浑身都开始抖。他扑到地上,用袖子去擦那些水,越擦越乱,越擦越怕。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湿漉漉的灰里。他想藏。他不能让展秉浦看见。他不能让公子知道,他连一罐水都端不好。他会嫌他的。他一定会的。他这么没用,谁会要他。
展秉浦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季秀跪在灶边,袖子湿透,满脸是泪,正手忙脚乱地收拾那堆被水浸成泥的炭灰。他听见脚步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猛地抬起头。他看见展秉浦,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恐。他活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动物,在原地缩成一团,等着挨罚。
展秉浦没说话。他把水囊放在门口,走过来,蹲下。季秀不敢看他。他低着头,肩膀缩得紧紧的。他说:“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端水没端住,我……”
“烫着没有?”展秉浦问。
季秀愣住了。
他抬起头。展秉浦正看着他的手。那两只手又红又脏,指尖上还沾着炭灰。季秀慌忙把手往身后藏,说:“没有,没有烫着。”
展秉浦伸手,把他一只手拉出来。季秀挣了一下,没挣开。展秉浦翻过他的手掌看。掌心红了一片。有两处已经起了小水泡。展秉浦的眉头皱起来。他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只是起身去拿凉水,又找出干净的帕子,给季秀冲手。凉水浇上去时,季秀“咝”地抽了口气。展秉浦说:“忍一忍。”季秀就不动了。他咬着下唇,让展秉浦给他洗。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展秉浦给他冲完,又涂了点捣烂的芦荟。他用布条轻轻包了包。季秀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任人摆布。
“季秀。”展秉浦叫了他一声。
季秀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着我。”
季秀缓缓抬起头。他的眼里全是怯意。
展秉浦说:“打翻东西,不要紧。水没了再烧,炭灰湿了换新的。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季秀的眼泪又涌上来。他摇头,说:“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展秉浦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添过麻烦?”
季秀哭了出来。他哭得极克制,像怕自己哭大声了会被人嫌弃。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一罐水都端不稳。我活着,只会拖累你。”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公子,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展秉浦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被泪糊了满脸的、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脸。他知道,这句话在季秀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从他醒来,从他能下地,从他第一次开口叫“公子”起,他就一直在等。等自己露出不耐烦。等自己说他没用。等自己把他扔回季府。季秀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被无条件地接纳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看人脸色,都要有用处。他以为,活着的每一口饭,都要拿东西换。他以为,爱是有条件的。
“季秀,”展秉浦说,“你听好。我救你,不是要你有用。我带着你,也不是要你端水、烧火、干活。你可以什么都做不好,甚至可以再打翻十次罐子。我不会赶你走。”
季秀的哭声小了。他看着展秉浦,眼睛红得厉害。
展秉浦又说:“但你不能再说自己没用。你的命,你自己觉得轻,可它是我从土里扒出来的。它很重。你别把它看轻了。”
季秀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他扑进展秉浦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得那么用力,像要把这十六年的委屈、恐惧、不安,都从嗓子里呕出来。展秉浦没推开他。他一只手按在季秀背上,一下一下,拍得极慢。他让季秀哭。让他把那些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的眼泪,都掉在自己身上。
阿福从外头进来,看见这阵势,吓傻了。他张着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展秉浦朝他摆摆手。阿福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掩了半扇。
季秀哭了好半天,才慢慢止住。他从展秉浦怀里退开,低着头,鼻尖红彤彤的。他说:“公子,我以后不说了。”展秉浦说:“嗯。”季秀又说:“我以后,会慢慢学。”展秉浦说:“好。”季秀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我还能帮你烧火吗?”展秉浦说:“能。但别碰烫的东西。先从递柴开始。”季秀破涕为笑。他用力点头。他笑起来时,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已经弯起来了。
这天晚上,展秉浦给季秀换了药。他捧着他的手,在灯下一点一点涂。季秀的手小得可怜,像两片风干的叶子。展秉浦涂得很轻。季秀说:“公子,你真好。”展秉浦没抬头,只说:“少说这些。”季秀说:“是真的。”展秉浦说:“真的也不说。”季秀就笑。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那我放心里。”展秉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他继续涂药。灯花“啪”地跳了一下。季秀轻轻“呀”了一声。展秉浦没笑。可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