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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碗热粥 季秀能下地 ...

  •   季秀能下地走动,是在第六天。

      那天早上,他先试探着把两条腿从干草堆里挪出来,脚掌碰到地面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地是凉的,粗糙的,有几粒小石子硌在脚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的重心慢慢往前移。膝盖在抖。小腿在抖。连腰都在抖。他没扶墙,也没叫展秉浦。他就那么自己撑着,一点一点,从坐变成了站。

      他站起来了。

      那一刻,他几乎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极陌生的、巨大的高兴。他活过来了。他真的活过来了。他能站起来了。他的脚踩在地上,虽然软,虽然颤,可他没有倒。

      展秉浦从外头回来,正看见他站在火堆旁边。季秀没发现他。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像在确认那两只脚还长在自己身上。展秉浦没出声。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说:“能站了。”

      季秀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抬头。他看见展秉浦,眼睛就弯起来:“公子,你看,我站住了!”他说得极快,像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全世界。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小声补充:“就是腿还有点软。”

      展秉浦走进来,把几个野果放在供台边,说:“慢慢来。先走两步试试。”

      季秀就试。他迈了第一步。脚抬起来时,身子晃了晃。他赶紧把手臂张开,像只刚学飞的鸟。展秉浦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季秀迈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展秉浦面前,脸已经红了,额上出了一层细汗。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我走过去了。”

      展秉浦说:“我看见了。”

      季秀又说:“我很快就能帮你干活了。”

      展秉浦说:“不急。”

      季秀急。他特别急。他怕自己好得太慢,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躺在草堆上等饭吃的废人。他怕展秉浦哪天对他失望了,就不要他了。这些话他不敢说。他只能更用力地走路,更认真地喝药,更努力地学认药。他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苗,拼了命地往有太阳的地方钻。

      这天午后,展秉浦煮了一锅粥。

      粥是用阿福从山下换来的米熬的。那米不算好,碎的多,可熬出来也香。展秉浦守着火,慢慢搅。米香一点一点从瓦罐里漫出来,和着烟火气,把整间破庙都填满了。季秀坐在旁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立刻红脸,把膝盖抱紧了。展秉浦没笑他。他只说:“快好了。”

      粥熬好,展秉浦先盛了一碗。季秀以为他会端给自己。可展秉浦没给他。他自己端着碗,用木勺搅了搅,低头尝了一口。季秀傻眼了。他看着展秉浦就着他熬的粥,一口一口地吃。他咽了咽口水,问:“公子,这个……不是给我的?”

      展秉浦抬起头,像是才想起他:“你也要吃?”

      季秀瞪大了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忽然有点委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锅粥是展秉浦熬的,米是阿福找的。他什么都没做。他凭什么委屈。可他就是委屈。他低下头,小声说:“没有。我、我不饿。”

      他刚说完,肚子又叫了。这一回,比刚才还响。

      季秀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他整张脸红得能滴血。展秉浦终于笑了。那个笑很浅,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他把碗放下,重新盛了一碗,然后走到季秀面前,蹲下来。

      “逗你的。”展秉浦说。

      他把碗递过去。季秀没接。他别着头,嘴抿得紧紧的。可他的眼睛红了。展秉浦说:“我尝过了,不烫。刚好入口。”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病刚好,不能吃太烫的。这碗我晾过了。”

      季秀慢慢转过头来。他看见展秉浦举着碗,那碗粥白得发亮,上面浮着细小的米油。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明明不觉得难过。他只是忽然想起,在季府的时候,他连一碗凉水都要自己去井边打。冬天井沿结了冰,他蹲在那儿,用小木桶一点点凿。没人给他晾过水。没人给他尝过粥。没人像这样,蹲在他面前,举着碗,等他接。

      他哭着把碗接过来。他喝了一口。不烫。真的不烫。温温的,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他也没管。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又急又狼狈。展秉浦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他安静地看着,像在守着一只终于肯吃东西的小动物。

      季秀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说:“谢谢公子。”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可里头的欢喜是真的。

      展秉浦说:“以后吃饭,不用等。我煮多少,就有你一碗。”

      季秀说:“我不会白吃。”

      展秉浦说:“没让你白吃。你以后好了,帮我做饭。”

      季秀眼睛亮起来:“那咱们说好了。”

      “说好了。”展秉浦说。

      这天晚上,季秀第一次主动坐到展秉浦身边。他抱着膝盖,和展秉浦并排坐。他的肩膀离展秉浦的胳膊只有半寸。他能感觉到展秉浦身上传来的温度。很淡,很稳。像火堆里的炭。他不敢靠上去。他怕自己太得寸进尺。可他又舍不得坐远。他就那么坐着,半寸半寸地,悄悄往展秉浦那边挪。等他终于靠上去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等着展秉浦叫他走开。可展秉浦什么都没说。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就那么坐着,让这个又瘦又小的少年,把他当成了一根在夜里可以靠一靠的木桩。

      季秀闭了闭眼。他在心里说:季秀,你不能再贪心了。可他的手,却悄悄抓了抓展秉浦的衣角。那衣角很旧,很软。他把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只属于他的东西。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阿福在干草堆里睡得打鼾。季秀靠在展秉浦肩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山里的夜。展秉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好落下来,把季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展秉浦看见,他嘴角是弯的。像在梦里,也遇见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展秉浦没有动。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季秀靠着他,一直坐到月亮升到最高,又慢慢往西边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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