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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缩在墙角的猫 季秀真正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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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五天的早晨。
那天天很好。太阳从破庙屋顶的破洞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小块金色的毯子。季秀睁开眼,先看见的就是那一小片光。他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拆开过,又被人一块一块拼了回来。哪儿都疼。可那种疼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疼是往死里按的,现在是往活里拉的。每一处都疼得很有力气,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他慢慢侧过头。
展秉浦就靠在离他几步远的墙上,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劈完的柴。他的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他还是好看的。季秀想,这个人怎么连累成这个样子都好看。
季秀没出声。他记得展秉浦睡得极浅,一点动静就会醒。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看展秉浦。看他的眉,看他鼻梁的弧度,看他干裂的嘴唇。季秀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土坑里抱出来。为什么要把季府的人赶走。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像守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想不通。他越看越难过。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猫,浑身是伤,连叫都不敢叫。他怕这个人只是一时心软。怕他哪天烦了,腻了,就把自己重新扔出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府里那些下人也曾对他好过一两次。给他塞过半个馒头,偷偷帮他晾过一回被子。可后来呢。后来嫡母一瞪眼,他们就都缩回去了。他的命,在季府,从来都是可以随时被收回去的。他对“好”这件事,已经不敢信了。
展秉浦动了动。季秀立刻把眼睛闭上了。他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醒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可他的睫毛在抖。他的呼吸也不稳。展秉浦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季秀能感觉到他。他就蹲在自己旁边,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展秉浦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药草和炭火味的气息。不香,但让人安心。
“醒了就睁开。”展秉浦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哑。
季秀的眼皮抖了一下。他知道躲不掉了。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是展秉浦的脸。那么近。近得他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一个瘦脱了形的、脏兮兮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像一堆破布。
季秀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泪从眼角流下去,流进耳朵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不想哭。可一看见展秉浦,他就觉得好委屈。这种委屈在他心里憋了十六年,像一道被山石堵住的泉眼。如今石头被谁搬开了,水就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展秉浦没说话。他伸手,用拇指极轻地抹掉季秀眼角的泪。他的指腹很凉,可季秀觉得,那块被他碰过的地方,烫得像要烧起来。
“要喝水吗?”展秉浦问。
季秀摇摇头。他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他试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字:“你……”
“嗯。”
“你……叫什么?”
“展秉浦。”
季秀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磨。展秉浦。三个字,像三粒很硬很甜的糖。他不敢大声念。他只敢极轻极轻地叫:“展公子。”叫完又觉得不好,改口:“展大夫。”最后又小声说:“我、我能叫你公子吗?”
展秉浦说:“随你。”
季秀就又叫了一声:“公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风里点灯。他叫完了,脸就红了。他飞快地别开眼,像做错了什么事。展秉浦没笑他。他只是把一碗温水端过来,放在季秀手边。
“喝点。”他说。
季秀听话地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像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展秉浦在一旁虚虚地护着,没真碰他。季秀端起碗。他的手还在抖。他咬着牙,把碗捧到嘴边。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那口水从喉咙里流下去,像一条温热的蛇,慢慢爬进胃里。他几乎又要哭了。他从来没觉得水能这么好喝。好像这十六年的渴,都被这一口水给浇透了。
他放下碗,小声说:“谢谢公子。”
展秉浦说:“不必。”
季秀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手指又细又脏,指甲缝里还嵌着黄泥。他忽然觉得难堪。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像要把它们藏起来。展秉浦看见了。他说:“等会儿我烧点热水,你洗一洗。”
季秀红着脸“嗯”了一声。
烧水的时候,阿福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挎着个竹篮,里头有几块从溪里摸来的芋头,还有一把野葱。他看见季秀坐在墙边,吓了一跳,随即就笑开了,说:“你总算醒透啦!前些天你烧得跟火炭一样,可把先生急坏了。”他说着,把篮子放下,又凑过来,仔仔细细看季秀,“你瘦了好多。不过眼睛有神了。好,好。”他说了好几个“好”,傻乎乎地笑。
季秀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头埋得更低。可他心里暖。他在这世上,竟还有人这样盼着他醒。
展秉浦把热水端来,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阿福眼尖,说:“我去给他找身衣裳。”就跑了。季秀就着那盆热水,把手和脸洗了。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水很快浑了。他的手腕细得像根柴,指甲泡软了,他才敢一点一点去抠里面的泥。展秉浦坐在一旁,把阿福带回来的芋头埋进火里。他没看季秀。可季秀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公子,”季秀忽然说,“我是不是很脏。”
展秉浦正在拨火。他停了一下,说:“不脏。”
季秀说:“我身上全是泥。”
展秉浦转过头来,看着他。季秀半张脸还带着水汽,露出来的脖颈白生生的,像刚剥出来的嫩笋。展秉浦说:“泥能洗。身上的伤也能养。过去的事,不脏。”
季秀就又要哭。他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展秉浦不再说话。他继续拨火。火堆“啪”地爆了一下,几点火星溅起来,像极小的灯。
阿福找了件旧衣服回来。那是他从山下农户家讨来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季秀换上,那衣服套在他身上大得离谱,袖口要卷三道。阿福围着他转了一圈,说:“还行,像唱大戏的。”季秀就笑。他笑的时候,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展秉浦看见了。他低头,也微微弯了一下唇。
这天傍晚,展秉浦给季秀把了脉。他三根手指搭在季秀腕上,垂着眼,极为专注。季秀紧张得不敢喘气。他觉得展秉浦的手指像带着很小的钩子,把他身体里的每一点动静都勾出来看。过了一会儿,展秉浦收回手,说:“好多了。再养几日,就能下地多走走。”
季秀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展秉浦说,“但别逞强。你底子太薄,得慢慢来。”
季秀点头如捣蒜。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公子,等我好了,我帮你洗药草。”
展秉浦说:“好。”
季秀说:“我还能学认药。你上次说柴胡和黄芩,我都记得。”
展秉浦看他:“你记得?”
季秀就背起来:“柴胡,味苦,性微寒,治风寒发热;黄芩,清热燥湿,断面色黄……”他背得认真,像小孩子背书。他背完了,眼巴巴地望着展秉浦,等他说什么。展秉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只刚从深水里捞上来的星子。
“记得对。”展秉浦说。
季秀就笑了。他笑得那样高兴,连带着那双瘦瘦的肩膀都微微往上抬。展秉浦忽然想,如果季秀生在一个好人家,他该是什么样子。他该坐在学堂里,该在春天去放纸鸢,该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过桥。他不用学会看人脸色。不用在十六岁之前就把“活着”当成一件必须费尽心机的事。可这些,他都错过了。
“公子,”季秀小声叫他,“我能……坐得离你近些吗?”
展秉浦说:“你坐哪儿都行。”
季秀就真的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挪得很慢,像一只刚从雨里回来的猫,想靠近火,又不敢太近。最后他在离展秉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把腿曲起来,用胳膊环住,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很小声地说:“我怕我睡了,你就不在了。”
展秉浦说:“我就在这儿。你随时睁眼,都能看见。”
季秀没说话。他侧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展秉浦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鼻音,像哭过,又像笑了。展秉浦没再看他。他把火堆拨得亮了些。火光照着两个人。季秀的轮廓很小。展秉浦的影子很大。他们之间隔着一步。那一步,后来成了季秀这一生,最安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