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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甜的不是药 季秀把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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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把第一碗糖水倒掉了。
倒的时候,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展秉浦不在,陆青也去前屋收纸了。灶房里只有他。那股酸气还挂在锅边,他拿勺子尝了一点,脸皱起来,又赶紧放下。
熬得太久。锅底有些焦。
他原先想着顺手把明日要讲的方抄看完,坐在灶边翻了两页,一抬头,水已经下去一截。火还烧着,锅沿一圈深色。
季秀将书合上,拿得远远的。
午后有人送来一篮山楂。都是街坊自家树上的,挑过,有几个皮破了,另外用纸包着,说叫他们先吃。季秀留了些给陈婶,剩下的洗净,原想做碗平常的甜汤。
可一看见那点红色,他又想起从前的糖水。
草莓味。
他没尝过真正的草莓。展秉浦说过,说熟透了软,酸甜,颜色红。有一年季秀听果铺掌柜提到一种小红果,还特意叫展秉浦去看。看过,并不是。
展秉浦没失望。倒是他,回家的路上一直不肯说话。
后来想来,那时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找什么。好像只要找对那一种味,公子心里没能端到床边的那杯药,就终于能送到。
季秀把糊底的锅刷干净。刷到一半,展秉浦进来了。
“烧什么?”
“水。”
展秉浦闻了一下,又看了眼泔水桶。
季秀低头:“烧坏的水。”
展秉浦便笑。笑意很浅,季秀还是看见了。他把刷子往盆边一搁,说:“你要笑就笑,别憋着。”
“没憋。”
季秀看着他,自己也笑了一声。
锅底要泡一会儿才好刷。展秉浦接过去,添了水,放在旁边。季秀重新取了一口小锅,把余下的山楂倒进筛子里,再挑一遍。
“做给你的。”他说。
展秉浦坐下来,替他挑出一颗碰坏的。
“那我帮忙。”
“你看病去了半天,坐着吧。”
展秉浦没有停手,只把筛子往两人中间挪了一点。季秀也没再劝。他们慢慢挑,挑完又洗。水换过以后,红果子搁在碗里,湿亮亮的。
季秀往锅里放果子时,展秉浦问还要不要添别的。
他想了想,摇头。
“不放药。就吃的。”
展秉浦应了。
火烧起来,季秀把案上那本书收走。这回不看。他蹲在灶前,听锅里渐渐有声,伸脚把旁边小凳勾过来,让展秉浦坐近一些。
没多久,陆青在门口探头。
他本来是来问药签,闻见味道,话说到一半,鼻子先动了一下。季秀看见了,问他想不想喝。
陆青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急,先把药签问了。
季秀接过来。那张签上有个字写得像另一味药,陆青不敢自己认。他们把原来的记录找出来核过,将旧签留着,换了张清楚的。陆青要走,季秀叫住他,让他把旁边空碗洗出来。
“洗三只。”他说。
陆青应了,走得快起来。
展秉浦望着门口,忽然说:“你以前也是这样。”
季秀的手停在膝上。
“哪样?”
“想吃。先问有没有事要做。”
季秀慢慢把手放下。他看着灶膛里的火,想了想,说:“现在也有时候这样。”
展秉浦没有说已经不会了。他伸手,替季秀拂掉袖子上沾的一点草灰。
“嗯。”
季秀抬眼看他:“看见了,就提醒我。”
“好。”
“也别每次都说。怪丢人的。”
展秉浦看着他,点头。季秀知道他又想笑,自己先把脸别开了。
糖水这回没烧坏。
季秀盛了一点,放在碟里晾着。展秉浦尝过,说偏酸。他便再添少许糖,拿另一只干净勺子尝。尝完仍觉得酸,却已经是他喜欢的那种酸了。
陆青把碗摆好,还顺手把门前一小堆碎柴扫了。季秀叫他坐,给他盛了一碗。他小口喝着,忽然笑起来。
“好喝。”
季秀松了口气。他自己捧起碗,吹了吹,又递给展秉浦。
“你这碗凉些。”
展秉浦接了,喝一口。果香很淡,甜里带酸,颜色也不鲜亮。和记忆中那杯粉红色的药毫不相像。
他知道季秀在看自己。
季秀看了一阵,说:“还是不像?”
展秉浦没有哄他。
“不像。”
季秀点点头,低头喝自己的。展秉浦原本想再说一句,却看见他用勺子捞起一小片软果,慢慢吃了,并没有失望。
“往后就做这个。”季秀说。
陆青喝完,端着碗出去洗。他没听懂方才的话,也没追着问。门外有街坊喊他帮着搬一条凳子,他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搁稳才去。
季秀等脚步远了,才看向展秉浦。
“我不找了。”他说。
展秉浦放下勺子。
“不是不想听你讲。”季秀说得慢,“你想起从前,还是可以同我讲。我也愿意听。可这个味,我觉得挺好。”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碗里还剩小半。
“我喜欢酸一点。以前怕你觉得我挑嘴,不肯说。你做什么,我都说甜。”
展秉浦想起许多回,想起季秀皱着眉喝完,最后仍抿着嘴对他笑。他那时只想着再做好些,却没问清,季秀如今究竟喜欢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季秀的碗沿。
“以后照这个做。”
季秀便笑了。他把剩下的喝完,嘴角沾一点水,自己拿袖子擦去。
灶火已经小了。锅里还剩一点,两人商量过,留给晚些来换班的小陈。季秀取了一只干净碗盖好,又在纸上写吃的,放在旁边,免得被误认成另熬的汤药。
展秉浦坐着,许久没动。
他想起那条走廊。很长,尽头的光总是白的。那个人等着他,杯子洗好了,放在床头。他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有时闻见消毒草药的气味,脚下仍会莫名快起来。
如今季秀在他眼前洗碗。
碗有一圈水痕,洗完倒扣着。他挽起袖子,手腕结实了许多,洗到第二只,回头叫:“展秉浦。”
“嗯。”
“把那块干布拿给我。”
他站起来,拿了布递过去。
季秀擦净手,没有立即松开布的一角。他隔着那块旧棉布,捏了一下展秉浦的手指。
“刚才是不是又走远了?”
展秉浦垂眼,过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季秀把布挂回去,握住他的手。这只手平稳,掌心温热。他等了一会儿,才问:“回来没有?”
“回来了。”
季秀便凑近,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藏,没有等着被奖赏。他亲完了,又转身去收那口泡着的锅。展秉浦跟过去,替他扶住锅沿,两个人一同把最后那点焦痕洗掉。
暮色进来时,厨房已经干净。
季秀把明日的米量出来,盖好。展秉浦去前屋取灯。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又回头。
“季秀。”
季秀抬头。
“今日这个,好喝。”
季秀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知道了。”他说,“下回还给你做。”
他没再问甜不甜。展秉浦也没提那杯没喝到的药。他们端着灯出去,前屋尚有事要收,夜饭也还没做。
碗都洗好了,排在灶台边。
明天用它盛粥,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