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银杏树下 从云州回来 ...

  •   从云州回来以后,季秀在柜子底下找到一张旧纸。

      这一趟,他们住了五日。阿福非要多留两日,阿花却把他的袖子一拽,说人家的事情也是早早排好的,哪有说留就留的。阿福不敢再争,转头往行李里塞吃食,被季秀一样样拣出来,只留下路上吃得完的。

      冬香同他们吃过两顿饭。老赵照例说了许多话,石榴倒只给了两个,说还没熟透,等熟了再摘。临走那天,季秀去看了旧铺的药柜,也坐在桃树下待了一会儿。没带状纸,也没有谁在门外等着催他回答旧事。

      回到京城时,巷子里已经有桂花香了。他们把带回来的东西归好,又接着过平日的日子。那张纸,便是这时翻出来的。

      纸是他刚到京城那会儿用的。半张记药钱,半张空着,角上写了一个歪歪的“京”字。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展秉浦从后头过,问他笑什么。

      “我那时候,字真难看。”

      展秉浦看了一眼,说:“认得出来。”

      季秀把纸翻过去。背面还有几个字,写得很小,被折痕从中间截开。他凑到窗边,才认出是自己记下的银杏和长椅。

      他记得听过那件事。很久以前,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想下楼坐一坐。后来没能去。

      季秀的手停了停。

      他把纸放回桌上,问:“城南河边那棵树,黄了没有?”

      展秉浦没立即答。他前些日子出诊经过,回来说过,那棵银杏有些年头,树根将庙外的砖都顶起来了。

      “应当黄了。”

      “我们去看看。”

      展秉浦点头,正要说等哪天,季秀已经翻开值诊的册子。

      “后日午后,陈太医在。你没答应出门,我也没有。”他说,“就后日。总说等有空,树叶又要落完了。”

      展秉浦看着他,把那个“等”字收了回去。

      “好。”

      到了那日,季秀一早便开始装东西。

      他拿了只小竹篮,铺一块洗净的布,放两块饼。想了想,又添一块。茶壶用棉布裹着,旁边放两个粗瓷杯。收拾完,他去前屋看还有没有没交代清楚的病人。

      小陈太医看见篮子,笑道:“就出去半日,带这么多?”

      季秀说:“他出门总忘了吃。”

      展秉浦正从里屋出来,听见了,没有反驳。他去拿药箱,被季秀看一眼,手便慢了些。

      “你拿不拿?”季秀问。

      展秉浦想了想,说:“不拿大的。”

      他挑了个小布包,装几样寻常会用到的东西。季秀没说什么,替他把包口系紧。两人都知道,真在路上碰见有人求助,他不会装作没看见。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今日走出去。

      临出门,小陈将新添的一行病案念给他们听。季秀指出一处记得不清的时辰,三个人核过,才把册子合上。

      门外日头正好。

      展秉浦提着篮子,季秀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铺门。

      小陈已经坐下,低头问下一位病人。屋里的声音照旧,药斗拉开又合上。有他们不在也能往下过的一日。

      季秀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他伸手,展秉浦便把空着的那只手递过来。

      河边有小船。

      过桥也能到,绕得远些。撑船的老汉见他们站着看,问是不是要去对岸。季秀看了看船头,又看看展秉浦。

      “坐这个?”

      “你想坐?”

      “想。”

      他说得很快,没等展秉浦掏钱,便从自己钱袋里数了船钱。船身轻轻一晃,他扶住船舷坐下,心口跟着晃了一下,又慢慢定住。

      他从前想过坐船头。想得很远,像只要能看见那条河,往后什么都能过去。如今真的坐在这里,首先觉出来的却是板子有些硬,风也比岸上凉。

      他把衣领拢好,仍不肯往后挪。

      展秉浦在他旁边坐下。篮子放在两人脚边,茶壶隔着布碰了一声。

      老汉撑篙时,问他们是去烧香还是访人。季秀说都不是。老汉又问去做什么。

      “看树。”季秀说。

      老汉笑了,说那树每年都黄,有什么好看。

      季秀也笑。他没解释。水在船边分开,细碎的亮光一阵阵往后走。他的肩膀挨着展秉浦,隔着衣裳也能觉出一点热。

      船过到一半,他忽然说:“往后想去哪儿,就早一点说。”

      展秉浦看他。

      “我也是。”季秀添上一句,“别总想着要等事情全做完。”

      展秉浦应了。季秀知道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总会忘。他便又想,忘了也不要紧,自己还能提第二遍。

      那棵树果然黄了。

      庙外的墙不高,树冠从墙头伸出去,金黄一片。地上落了许多叶子,被来往的鞋踩得贴在砖上。树下搁着一条旧长凳,凳腿不太齐,有人往底下垫了块薄石。

      季秀围着看了一圈,先伸手按了按凳面。

      “坐得。”

      展秉浦把篮子放下,坐在靠树的那边。季秀坐另一边,凳子轻微晃了一下。他抬脚将那块薄石往里拨了拨,终于稳了。

      他先倒茶。

      桂花香跟着热气浮出来。是前几日买的干花,搁得少,茶色很淡。他端起自己那杯闻了闻,又把另一杯放进展秉浦手里。

      “糖呢?”展秉浦问。

      季秀愣了一下:“你要?”

      “你不是带了。”

      季秀低头摸篮子。他确实带了。小小一个纸包,躲在饼底下。他一边拆,一边说自己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吃。

      展秉浦说:“我没问。”

      季秀瞥他一眼,往自己杯里放了一小块,又把纸包推过去。展秉浦没添。他便收好,打算剩下的带回去。

      风过来,落了一片叶子,在展秉浦膝上。

      他低头看了很久。

      季秀没有问是不是想起从前。他把自己的茶放稳,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走那片叶子。

      叶柄细长,边缘有一点缺口。季秀用指腹顺过那处缺,没将它抚平。他把叶子放在两只杯子中间。

      “我听你说过。”他说。

      展秉浦抬头。

      “那时候没去成。”季秀声音很轻,“我知道。”

      展秉浦的手仍握着杯子。杯壁热,热意一直透进掌心。他看着季秀。这个人坐在秋日的树下,鞋底沾着河边的泥,方才还为一块糖嘴硬。风吹乱了鬓边的头发,他自己伸手拨回去。

      “嗯。”展秉浦说。

      季秀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我今日坐到了。”

      没有再说替谁坐。也没有说从前的苦都能抵掉。他只是坐在这里,将茶喝了一口,嫌有点烫,慢慢吹着。

      展秉浦低下头,也喝了自己的茶。

      树后有几个孩子,拿落叶夹在手指间,比赛谁夹得多。一个孩子跑过他们面前,脚下一滑,自己撑着地爬起来,拍去泥,接着跑。季秀看得笑了,问展秉浦小时候也这样么。

      展秉浦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小时候拣过叶子,夹进书里,后来忘了,翻出来碎了一桌。

      “挨骂了?”

      “自己收拾的。”

      季秀便又追问那是什么书。展秉浦说了,见他没听懂,便挑着能讲明白的讲。说到后来,茶凉了一点,饼也吃了两块。

      他们坐了很久。

      展秉浦的肩慢慢松下来。他原本一直留意着庙外的脚步,听见有人咳嗽便会看一眼。后来没有再看。季秀正低头剥饼上的一点焦边,剥掉后,将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来。

      回程时,他们没有坐船,绕着桥慢慢走。太阳斜下去,桥上的影子拉得长。季秀提了一会儿篮子,手酸了,便递给展秉浦。

      “你拿。”

      展秉浦接住。他的另一只手被季秀牵着,没有放开。

      走到巷口,季秀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那棵树了。他从衣袋里取出那片缺了角的叶子,给展秉浦看。

      “这回别夹忘了。”他说。

      展秉浦点头。

      回家以后,季秀将叶子放在窗边晾着。晚饭的热气从灶房出来,前屋还在说最后一位病人的事。他洗过手,过去盛饭。

      那片叶子留在窗边。很安静。明日一早,他们还会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银杏树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