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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明天也在 九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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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季秀醒得比展秉浦早。
窗外还没大亮。院里有人扫地,竹枝擦过砖缝,沙沙几声,又停了。季秀翻了个身,看见展秉浦搭在被外的手,便伸过去,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用了这些年,那床藏青的被子已经换过里子。边角却还留着几针歪线。拆洗时季秀特意没拆,怕扯断,重新从旁边缝过去。
他如今一看就知道哪里没缝好。也仍舍不得改。
展秉浦醒了,没立即睁眼,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什么时辰?”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你去哪儿?”
“看看面发好了没有。”
展秉浦这才睁眼:“今日我来。”
季秀看着他,笑了一下:“那我烧水。”
又是几年过去,他们仍会为这样的小事说上两句。谁先起,谁烧水,谁昨夜睡得少,今日该多躺一会儿。有时让了,有时没让成,最后总有人把另一人的外衣递过来。
季秀先穿鞋。
两双鞋并排在床边。他挑自己的穿上,没有再拿眼睛数另一双在不在。展秉浦坐起来,顺手把他后领压住的一绺头发拨出来。
屋外天渐渐亮了。
陆青已经在前头开门。他如今不必事事来问,做惯的事能独自料理,遇上拿不准的,却仍会将笔搁下。那一处空着,等人一起看。
季秀走过去,听他将昨日留观的人夜间情况说清楚,再翻了一遍记录。展秉浦随后过来,三人同去看过,才回后院。
今日的第一锅水正好滚。
展秉浦下面,季秀切菜。他把葱搁在另一只小碟里,没往锅中放。展秉浦看见,说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吃。
“我知道。给陆青的。”季秀说,“他吃。”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面端上来,卧着一只蛋。季秀先用筷子碰了碰,没舍得立刻夹破。窗边那颗竹节珠被晨光照着,颜色比初得时深了许多,线换过两回,结还是他惯用的那个。
他如今知道自己配吃一只蛋,也知道生日可以再添一碗。可看见它时,心里仍有一处会慢慢热起来。
“生辰安乐。”展秉浦说。
季秀抬头:“你也是。”
展秉浦看他。
“从前你给我定的日子。”季秀说,“也算你的一份。”
展秉浦没有推。他低头吃面。季秀把蛋夹开,见里面熟得正好,便安心吃了。前屋有说话声,陆青接着问,并没有急着喊他们。
饭吃完了,今日的诊才正式开始。
季秀坐在靠窗的桌边。那张桌曾被他嫌太宽,放完药册,手边仍空一大块。如今上头有他常看的书,有两只笔,砚台旁留出一方干净地方,供病人放手。
第一个坐下的是替人缝衣的妇人。
她带着女儿,起先只肯说自己累。季秀一点一点问,问得慢,妇人也渐渐说得多了。说夜里醒,说吃得少,说家里的活堆着,躺下便心慌。
她说完,朝女儿使眼色,让孩子到外头等。
小姑娘没走。她伸手捏住母亲的袖边,很轻,却捏得紧。
季秀没有替妇人断一句只是劳累。他看过,又请展秉浦来核几处自己不能确定的地方。妇人有些不安,问是不是病重。
“有几处要看清。”季秀说,“不能只凭累,就给您开药。”
展秉浦在旁边坐下,没有接过所有的话。季秀把问到的重新说一遍,两人当着妇人的面商量,哪里知道,哪里尚需观察,都说明白。
妇人走时,手上多了一张写明复看时辰的纸。小姑娘把那张纸接过去,折好,收在自己怀里。
到了门口,她才回过头,说:“我娘疼了不说的。”
季秀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你娘今日说了。”
妇人站在一旁,有些窘,又慢慢笑起来。她牵着女儿走了。那只原先只会抓袖子的手,终于整个握进了另一只手里。
季秀回来,在病案末尾写完最后一行。
他的字仍不如展秉浦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稳稳落在纸上。写到自己的名字时,也不再缩得很小。
午后,云州的信送到了。
是阿福写的。前头说铺里的近况,后头才说家事。信里夹着一张薄纸,画了三只不大像样的红薯,旁边写,隔得远,热的送不过去,你自己买了烤。
季秀看见就笑。
阿福又写,他娘最近仍嫌他把钱算得糊涂,阿花帮着核了一遍,结果他真少记了一笔。下面被划去半行,重新写,不许笑。
季秀笑得更厉害。展秉浦从旁边看了一眼,也没能绷住。
信上说石榴今年结得不错,老赵来摘,嘴上还嫌他们剪枝剪得小气。方大夫照旧坐诊,药柜换过一道背板。破庙屋顶没再漏,前些日子落雨,躲进去的人还能借灶煮一碗热水。
季秀将信从头读到尾,又慢慢折好。
他想起阿福第一次抱着粮食跟在后头跑,汗从鼻尖滴下来,还一直笑。如今信上的字比那时候的季秀写得好些,也学会了在一句话后面补一句嘴硬的话。
展秉浦问:“回什么?”
季秀说:“回他,红薯太小。下回画大的。”
展秉浦把纸推过来。季秀写了两行,笑意还没收,前屋有人叫,他便先将笔搁下。
信可以晚些写。
来人是从云州运药的车夫,替冬香捎一双鞋垫。老人如今不大出远门,细针脚仍做得齐。季秀接过,摸了摸厚薄,问她这几日吃睡如何。车夫说自己只在收包袱时见过她,人挺精神,旁的便不清楚了。他另带一句话,叫季秀别总往云州寄东西,屋里快放不下了。
季秀应好,知道下回去了,她仍会把那只小罐子拿出来,让他抓一把糖。
傍晚收诊前,一位做木活的老人又来问旧伤。
伤处已好了许多,却始终不能同从前一样用力。展秉浦看过,没有再许下一个必能复原的日子。他把以后怎样少受累、哪几样活暂且不宜做,慢慢说给老人听。
老人有些失望,坐着没动。
展秉浦也没有急着送他。季秀搬了把椅子过来,听老人讲自己做了半辈子的木活,说到后来,老人忽然想起,可以先教小孙子磨那些不费力的边角。
“慢一点也能挣。”他说。
展秉浦点头:“慢一点。”
人走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季秀把药斗关好,检查门窗。展秉浦核当日的病案,碰见一处漏写,叫陆青过来问清。没到的复诊病人另记在旁边,明日请人顺路问一声。
最后一盏灯点起来,放在门内。
季秀从柜底取出最早那本账。纸已旧了,封皮边缘磨得起毛。他翻得小心,看见里面歪扭的字,阿福的鞋钱,欠着的几文药钱,还有写在背页的本心。
展秉浦洗过手,坐到他旁边。
“又看这个?”
“找一样东西。”
季秀翻到那一页,很快找见了。他指给展秉浦看。上头写得细小,是当年收了新带子后,留在账角的一行记号。
展秉浦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那条带子已经不是旧的一条。旧的洗净,收在箱中。如今这一条也是季秀做的,边沿比从前齐,绣字的线却仍在同一个位置。
季秀摸了摸,低头将账本合上。
他忽然说:“那时候,我总怕。”
展秉浦等着他往下说。
“怕你不回来。怕我做得不好。怕一觉醒了,什么都不在。”季秀停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点灯光,“如今有时候也怕。只是能跟你说了。”
展秉浦把手放在他手边。
季秀自己握上去。
外头有人叫卖最后一筐青菜。陆青在灶房问今晚的饭盛几碗。季秀扬声答了,放下账本,拉着展秉浦起身。
“吃饭。”他说。
饭是热的。桌边有人挪凳,有人将多盛的一勺添回锅里。他们说阿福的信,说来年春天想回云州探冬香,说今日一个病人的小女儿,把复诊的时辰背得比大人还熟。
夜渐深,院子静了。
季秀洗过杯子,放在床头。窗边夹着那片银杏叶的书还在,纸页合着,叶柄露出一点。他把书挪开,给杯子留出地方。
展秉浦进门时,他正坐在床沿等。
“明早想吃什么?”展秉浦问。
季秀想了想,说粥。又说不必太早起来,昨夜睡得晚,明日他们都晚半刻也无妨,前头已经交代好了。
展秉浦应了,走过来坐下。
季秀靠着他,将一天里没有说完的小事又说了几件。说到后来,困意上来,声音渐渐低了。他不再勉强自己撑着,往枕上挪了挪,给展秉浦留出位置。
灯熄下去,屋里暗了。
季秀的手在被子里摸索一下,碰到展秉浦的手,便安稳放下。
“公子。”
“嗯。”
“明天你叫我。”
“好。”
窗外有风,吹过院里的叶子。季秀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杯子洗好了,放在床头。
这一次,明天他们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