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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云州来的春信 阿福的信, ...

  •   阿福的信,是随一小罐酱豆送来的。

      罐口扎得严,外头的布却眼熟。季秀展开看,认出那是一块旧被面,洗得颜色淡了,针脚密密压着边。阿福母亲的手艺,他这些年见过好几回。

      信里先说,娘让尝尝,不咸,先生可以吃。

      季秀念到这里,看了展秉浦一眼。展秉浦正在案后收笔,闻声抬头,说知道了。

      “您倒记得人家不吃咸。”季秀低头念阿福后头添的小字,“我想多吃两口,她还不让。”

      展秉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信。

      阿福写字比从前好得多了。仍不大秀气,却一行行整齐,不必见缝插针。他这封信写了四张,前后都用上,怕收信的人漏看,还在末尾画了个小箭头。

      母亲如今住在云州,眼睛不如年轻时利索,便不接最细的针线,只做自己看得清的活。街坊送来要补的东西,她先说价,忙不过来便推。早些年洗衣留下的腰痛,方大夫时常替她看看,阿福也不肯让她再拎重桶。

      信里说,娘自己攒了一小笔钱,藏在哪里,连他都不告诉。

      季秀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

      阿福不在旁边,听不见,可这声好,他仍说得认真。一个人有自己的钱,有不必向谁交代的去处,便不只是暂时被好心收留的人。

      下一页写的是阿花。

      他们这些年并没有突然成亲。阿福先前总往豆腐铺跑,借口买这个买那个,被阿花笑过几回。后来铺里忙,阿花请他帮着送货,工钱照算,少送一板豆腐也照样要说。

      阿福学会了起早,学会记不同人家的数,也渐渐知道,喜欢一个姑娘,不是见她忙便什么都抢过来做,更不是替她定她往后该去哪。

      阿花自己想将铺子守住,还想添些常做的吃食。她说清了,阿福便说自己愿意留在云州,同她商量着过。两家慢慢谈妥,今年春里办了喜事,请了街坊,席面不大,老赵喝多半杯,讲了不少他们初到云州时的傻事。

      信送得晚,是先前总想等一切安顿齐,又发现过日子哪有全齐的那一天。

      季秀读到这里,眼睛有一点热。

      阿福终于也有了自己每天要回去的门。门里有人同他拌嘴,有自己的活计,还有一位会藏私房钱的娘。不是永远等着展秉浦一句吩咐,再替他们去做下一件事。

      信末又写,若京城真有要紧事,他仍能来,但须先同阿花把家里的事排好。他特意加重了“排好”两个字,像怕季秀看不见自己如今也懂规矩。

      季秀拿指尖点了点,笑着说:“学会了。”

      展秉浦把酱豆罐收好,说给他们回一封长的。

      云州济世堂也有消息。

      方大夫坐堂稳当,遇到拿不准的病案,会照旧寄来一同商量。老赵仍有自己的铺,来济世堂时喜欢挑他们整理药柜的毛病,挑完又帮着搬。年纪上去,儿子管的事渐多,他不再日日忙到天黑,却总要到巷口坐一会儿,听谁家又添了什么新鲜事。

      当年裂开的木牌仍挂着,修补处看得出来。阿福说有人劝换一块新的,老赵不肯,说旧的好,远远一看,便知道是这家。

      后院的石榴树也长好了。今春枝上添了不少芽,没到结果时,不知道能不能多结几个。阿福没有吹嘘,只说若结得好,到秋天给他们留。

      破庙的屋顶前阵子又补过一角,是刘家村几个人一道去修的。有人过路遇雨,在里头住了一夜,清早走时,将地扫得干净,还留了一把柴。

      季秀读到那把柴,忽然停下来。

      很多年前,他躺在那间屋里,觉得世界只有那么大。一块地,一点火,和一个不知何时会走的大夫。如今他人在京城,仍有人把柴放到那处屋檐下,给下一位走路的人用。

      他没有再往下想太远。

      只是将这一页也展开,让展秉浦仔细看。

      信的最后,还夹着冬香的口信。

      她当年自愿留在云州,如今住得安稳。窗子朝南,门前摆着一只小凳。她有时替邻居做些轻巧针线,眼睛累了就停,不再靠糊到半夜的纸盒勉强换一口饭。阿福来替她写信那日,她正将洗净的鞋垫拿到门前晒,说秋后路上若冷,便捎两双到京城。

      季秀从来不肯让她替整个济世堂做活。她起先不惯,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后来日子长了,季秀寄信、回去探望,都没有因为她没做多少事而少一次,才慢慢肯在信里说,今日歇了半晌,坐在门前晒太阳,什么也没干。

      阿福特意把这句话抄下来。季秀看着,也觉得该留下。

      后面还写着,冬香去吃了阿福的喜酒,先问阿花身子好不好,又问姑娘是不是自己愿意。阿花当面答了,说是自己选的,还把阿福这些年办砸过的几桩小事讲给她听。冬香笑得停不下来,饭都差点忘吃。

      季秀捧着纸,仿佛能看见她坐在那里。不是躲在巷角的瘦影,不是只敢从药渣里找一点过去的人,而是有一张属于她的凳子,有人请她吃饭,听她说话。

      上回季秀寄信,问过母亲做针线时爱不爱说话,遇见难吃的饭会不会皱眉。冬香这次便口述了一件阿桃烧糊半锅粥的事。说她嘴上不认,自己先把没糊的盛给旁人,剩下那点一边吃一边骂灶不好。

      季秀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那些旧案已经留下证据,也有了结果。如今他终于能在听见母亲名字时,先想到一个会同人顶嘴、也会烧糊饭的人。

      午后,他与展秉浦在街上走了一段。春日的风里有新叶气味,季秀挽着他的胳膊,说秋天若不太忙,想再回云州一趟。没有案子要查,没有状纸要递,只去看看阿福、老赵和冬香,看看那棵石榴树。

      展秉浦说可以,先把日子排开。

      季秀点头,没有急着定明日就走。他们都有自己的诊,有学到一半的东西,也有许多要回去看的人。这些事情放在一起,不再挤得他喘不过气,反而让往后的日子有了长短。

      回到铺里,陆青正替门口的薄荷松土。

      季秀洗了手,铺开回信的纸。先写阿福和阿花的名字,再添一句给娘问安。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将展秉浦叫过来。

      “你写什么?”

      展秉浦看过前文,提笔添了几句。没有让阿福回来,也没有替他安排别的路。只说两处铺子都好,你们好好过日子,秋后若能成行,便回去坐坐。

      季秀把信读完,在最末又添一句。

      留两个石榴就好。别让老赵都替我们数着。

      他写完自己先笑,等墨干的工夫,将那罐酱豆打开,给晚饭添了一小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云州来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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