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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先生也会写错 陆青来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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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来济世堂的第七日,打翻了半筛药。
药片散在地上,有的落进砖缝,有的滚到桌脚。他蹲下便去捡,手忙得厉害,先把干净的、沾灰的,全往一处拢。
季秀叫了一声停。
少年立刻僵住,脸比方才还白。
陆青十七岁,家在城西,父亲替纸铺裁纸。他自己喜欢认药,求着家里来问,能不能白日跟着学。季秀同展秉浦商量过,又请他父亲来坐,讲清该学什么、能帮什么忙,试学多久,做杂事的工钱如何算,夜里仍回自己家。
没有买身的契,也没有一句既来了便不能走。
可少年仍怕。
他从前在别处帮过忙,打坏东西就得赔,问多了也会被说没眼色。眼下看着满地的药,眼睛都红了,说钱从自己工钱里扣,别告诉家里。
季秀把扫帚拿来,没有递到他手上,先自己扫开桌脚旁的灰。
“先分清。”他说,“落地的不能混回原处。”
陆青点头,仍蹲着不敢动。
季秀便搬了个空筛,和他一道整理。哪些是原来还留在竹筛上的,哪些碰过地,分别放好。陆青渐渐跟上,呼吸不再那么急,才小声讲自己方才想挪地方,没看见凳脚。
“那下回先看脚边。”季秀说。
“您不罚?”
“把该记的记清,该学的学会。不是先打你两下,药就能回去。”
陆青看着他,像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季秀也没再多讲,拿来本子,让少年照实际写下来,随后留出一行,写怎样避免再犯。
他不把这件事藏掉,却也不拿它压人一整日。
收完散药,陆青仍想把沾灰的那一筛放到柜子底下,说不会再拿出来用。季秀却没有答应。东西放在药柜里,下一回换个人取,未必知道这段缘故。他让少年另作标记,移到待处置的地方,再把留下的数目核清。
陆青听着,慢慢明白,方才那声停,并不是只怕他赔不起药钱。
季秀问他,为什么急着把东西收回去。少年低着头说,怕别人进来看见,觉得自己笨。说完又赶紧补,自己不是故意要害人。
“我知道。”季秀说,“可越怕人看见,越容易乱。”
他没有继续追问。少年能说出这句,已经用了些力气。季秀将自己的旧学习册拿出一页,上头也有认错、记漏和复看的字迹,给他看了一眼,再收回去。不是为了说人人都错便无妨,而是让他知道,错了以后,仍有一条可以好好走下去的路,不必靠偷偷盖住它。
到了午后,轮到展秉浦写错了。
那是一份准备抄给病家留存的用药交代。原案写得清楚,另抄时,展秉浦漏了“外用”两个字。季秀照例对照原案,看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先翻回去再看一遍,确认并非自己眼花,才将那页递过去。
“这里少了字。”
陆青正在旁边理纸,闻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
展秉浦接过,看清,神色认真起来。他立即将旧抄页作废,另写完整,核过以后才交给病家,并当面讲清用法,不让对方拿着两份容易混淆的纸离开。
事情处理完,他回来在记录上写下一笔。
漏项由季秀复核发现,未交付病家。
陆青看见那几个字,睁大了眼睛。
展秉浦问他,有什么想问的。
少年张了几次嘴,终于说:“您的也要记?”
“要。”
“可您是先生。”
展秉浦把笔搁下。
“先生写错,病人也会受害。”
屋里没有人笑。季秀将原案放回该放的位置,给那份新的交代又看了一遍。陆青站在旁边,这一回没有只盯着展秉浦的脸,而是认真看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当月同行来对病案,展秉浦也将这件事讲了。
陈太医听完,说自己先前也有忙中抄漏的时候。郑大夫则提议,将容易混淆的内外用交代分开,纸上写明,口头还得再讲,交到病家手里之前另有人核看。
这些办法并不能让人从此永远不错,却能让错不至于一路走到病人身上。
季秀在一旁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抓错药后缩在后院洗竹筛。那时觉得错了便说明自己不配待着,非得拿更多的活,把那个错盖过去。
如今他也仍会懊恼,却知道还有另一条路。
把手停下。说清。改。再让旁人看一遍。
傍晚,陆青临走时,第一次主动拿着本子来问。他辨不清两味药,想了半日,原先不敢开口,如今将两包东西并排放在案上,请季秀带他再认一次。
季秀没有用自己早就会的眼光瞧他。
他先问少年看见了哪些相同处,又问不同处在哪里。一处处说清,仍有难认的,便叫陆青写下,改日换别批样品再看。不能只记住眼前这一小片,就当认识了所有的。
陆青写得很慢。
到了该回家的时辰,季秀便让他收好本子,明日再来。少年还想把未完的杂活做掉,季秀指了指窗外,说天色要暗,路上别赶。
陆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师父。
展秉浦在里间听见,抬眼看了看。
季秀先笑了,说叫先生就好,自己也还在学。
少年应了一声,背着布袋走进巷子。他步子比清早松快,走过门外那块歪石时,还特意低头看了看脚边。
季秀目送他走远,才转回来。
展秉浦问:“今日教得如何?”
“他肯问了。”
“你呢?”
季秀一怔,随即明白。他走过去,将今日那页复核记录放在展秉浦面前,说自己方才也紧张,怕当着陆青说出来,让他脸上过不去。
展秉浦看了看那页纸,问他后来怎么想的。
“想你以前教我,先看病,不看人。”
展秉浦点头:“对。”
季秀坐下,伸手碰了碰他搁在桌边的手。展秉浦顺势握住,拇指轻轻擦过他指腹上沾的一点墨。
“可我还是喜欢你。”季秀忽然说。
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他不是为了说好听的话,只是忽然想让这个人知道,能指出他的错,同喜欢他并不相妨。
展秉浦望了他片刻,眼里慢慢有了笑。
“知道。”
“你别总这样答。”
“那该怎样?”
季秀看着他,手没有抽回去。
展秉浦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季秀终于不说话了,伸手将那页纸挪远,免得自己的袖子把还未干透的墨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