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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你可以说不 又过了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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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春天,季秀开始在自己的案前坐诊。
他已有二十来岁。前些年穿着总嫌空的衣裳,如今肩背撑得起来了。只是冬天手仍凉,遇到难题,仍习惯用指腹在笔杆上慢慢摩挲。
那支笔用旧了,刻在上头的字也磨浅了些。
你迟早会有。
他没有把它供起来,仍用。写坏了的笔头换过,杆却一直留着。写字时手指碰到刻痕,便知道,这句话不是让他等着哪一天忽然有了本事。
要读的书得读,要跟的诊得跟,拿不准的病人得请别人一道看。年月过去,他做过多少,展秉浦和几位同行都看在眼里。有人来问熟悉的常见病,可以先到他案前;复杂的、变化快的,他仍会起身去请人。
今日头一个来的,是位卖花的妇人。
她肩上总疼,以往习惯挑两担很重的花盆。季秀问过劳作,查过不适的部位,又问有没有别的变化,并没有听见肩疼就随手给一包药。
妇人说了一阵,笑着问他,是不是展大夫不在,才让他出来坐。
季秀也笑。
“他在。您若想再请他看看,可以说。”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是不信他,自己只是来惯了。
“来惯了,更该问明白。”
他将所见所想记下,待展秉浦经过,请他复看了需要确认的地方。两人说话自然,没有当着病人的面演一出师徒高低。妇人听完,放心许多,接过交代,慢慢走了。
后面还有两位等着。
第三位刚坐下,门口来了一顶轿子。跟来的长随先递帖子,声音不低,说府里管事知道济世堂有名,特意让夫人过来,请大夫立刻看。
季秀起身到门边,先问哪里不适,是不是突发、能不能自己走。
长随摆手,说是老毛病,今日正好出门,后头还要去别家赴宴,没工夫在这里排。
季秀听清,便请他们稍坐,前面两位看完就到。
长随的笑淡下去。
“你知道帖子是谁家的?”
季秀看见朱红的边,心里仍轻轻紧了一下。昔日在国公府门口,他双手接过那张保名帖,才替济世堂争来开门的机会。他知道一张帖子的分量,也知道站在门外求人的滋味。
他没有把帖子扔回去。
只是双手递还,说若有急症,自然先看。若只因后头有宴,便请按先后稍等。
长随转头去找展秉浦。
展秉浦正在给里间的人看诊,听见动静,出来问清一遍。他没有替季秀改口。
“照他说的办。”
长随站了片刻,神色难看。轿中那位夫人却自己开口,说既然来了,便等一等。她扶着人下轿,走到椅边坐下,瞥了长随一眼,叫他别再嚷。
事情就这样停住了。
没有谁当众赔罪,也没有满堂人叫好。季秀回到案前,给先前坐下的病人倒水,请他把未讲完的话继续讲。
那人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松快。
“季大夫,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季秀翻开记录,指给他看。
他的手仍有一点潮,可字没有写歪。
真正轮到那位夫人,季秀也没有故意怠慢。他照常问病,听她说明旧方和近来的变化,发现她想求一张立刻见效、又不必改原来生活的方子,便讲明自己不能作这样的保证。
夫人问,展大夫也不成吗。
“这要看病。不能因换了个人,便许给您一个准话。”
他讲得客气,将需要再看的地方请展秉浦一同核过,没有拿自己先前顶住插队的勇气,顺势顶住一个本该问人的问题。病人肯等,不意味着他便什么都能治;别人看重济世堂,也不该变成他乱许愿的缘故。
夫人听完,虽然有些失望,仍把交代问得仔细。季秀耐心答完,送她到门口。后来她留下应付的钱便走了,长随也不再多说。季秀将帖子归到来往杂物里,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自己今日的功劳,一遍遍讲。
展秉浦却在收案时,问他怕不怕。
季秀将笔洗好,答:“怕一点。”
“那为何没让?”
“她不是急病。前面那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又说:“也不能回回先看你脸色。若你正忙,难道就没有规矩了?”
展秉浦听完,点头。
季秀看见他眼里那点笑,反而有些脸热,低头把册子收好。他还是喜欢展秉浦这样看自己,却不再非得等到那一点认可,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在那里。
这几年,季秀也不总在铺里。
有时他去药行看新来的货,有时与陈太医一道走访,有时只是替自己扯一块布,坐在茶摊边慢慢喝一碗水。出门前说去处,晚些回来会递话,已经成了两个人共同的习惯。
只是休息这件事,他仍不大擅长。
这晚,展秉浦拿来一册待整理的药材记录,说次日若有空,可以一起看。季秀接在手里,翻了两页,眼睛已经发涩。他今日有些头痛,尚未告诉人。
从前遇到这种时候,他总会先答好,等夜里没人的时候再忍。别人交到手上的事,他怕推掉一次,下一回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如今他捏着书页,停了一会儿,将册子轻轻合上。
“明日能不能晚些?”
展秉浦抬头。
“我想歇半日。头有点痛。”
展秉浦问清情形,先确认无须立刻处置,便把册子拿回去,另外问他想在家还是出去透透气。
没有失望,也没有一句这点事都不愿做。
季秀靠在椅背上,肩颈一点点放松。他说想在家,最好不下雨,搬个凳子到院里坐,看看书也行,不看也行。
“那就坐。”展秉浦说。
“你不用陪。我知道你明日有病人。”
“忙完陪你。”
季秀抬眼望他,终于笑了。
第二日,院里的凳子果然搬出来了。季秀睡醒,吃过饭,坐到树影底下,手里没有账,也没有谁等着要的东西。
他起初有些不习惯,几次想站起来,后来便把手放在膝上,听前屋的人说话。
展秉浦经过,递给他一只洗好的果子。
季秀接了,咬下一口,先觉得酸,吃到里头才有一点甜。他没有急着说好吃,慢慢尝了,才朝旁边空凳抬了抬下巴。
“给你留着。”
展秉浦说好,先去忙。季秀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内,继续慢慢吃。
等人忙完,会出来坐。他歇着,也没有从这个家里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