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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二年的春天 到第二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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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年春天,济世堂门前的薄荷又长出新叶。
季秀蹲在门边,将挤到一处的苗分开。去年暑天那一场忙乱已经过去,入秋以后,还有零零散散的回访。他跟着跑,跟着记,又过了一个年,才觉得有些原先看不明白的地方,慢慢连成了线。
展秉浦给他挪出了一张单独的书桌。不是买来的新桌,是库房里旧的一张,桌角不平,两个人一同垫好了。桌边能望见院树,日头偏西时,光正好落到书页上。
季秀起先不肯占,说前屋还缺地方。展秉浦便问他,难道念书总蹲在灶边。季秀想起自己读到一半,书上沾过的那块油渍,没有再推。
他把常看的书放上去,又摆了只小碗,装夹页的纸片。铺里跑腿的人偶尔借桌,他就事先留出一角,自己的东西却不再全部抱走。那是他的桌子,不必每次有人来,便将自己收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展秉浦拿了他写满疑问的纸,放回时错了页,季秀还认真指出来。展秉浦便照他说的重放。季秀看着,心里那一点不好意思过去以后,竟有些高兴。
他没有一夜之间学会。
医书仍厚。有时候背下一页,第二日问起,偏偏漏掉最要紧的一句。切药的手比从前稳,却也会遇见样子近、气味又淡的药材,拿起来半天不敢定。
展秉浦没有催他快。
这一年,他让季秀跟着不同的大夫看过一些病。同样的事,换一个人问,竟会问到自己先前没想到的地方。季秀回来,将疑问写在小纸片上,夹进书里。起初夹得满满当当,后来能抽掉几片,又添上新的。
春日这天,药商送来两筐药。
季秀照单查验。查到一包时,他眉头轻轻皱起来,将东西移到窗下,换了个方向看。药商站在旁边,催着说后头还有两家,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季秀没有因催促便收。
“这一包先留着。”他说,“我请先生再看。”
药商嘴角动了动,说不是都叫季大夫了吗,怎么收一包药还得问人。
季秀耳朵有一点热。他将纸重新包好,手上动作没乱。
“叫我什么,这一包也得看。”
展秉浦来后,同他一并查过,又请老药工辨认。最终发现并非混入别种,而是存放不妥,受潮后变了样,不能按原本的好货收。
季秀没有说自己全看对了。他将最初的怀疑和后来查明的缘故分别记下,拿给药商看,照商定的法子退换。
药商走时仍不大高兴。季秀送到门外,礼数没有少,也没有因为对方拉脸,便替铺子吞下那包东西。
回屋,展秉浦问他方才为什么迟迟不说。
季秀想了一会儿,说:“怕我其实看错了。”
“后来呢?”
“后来想,看错了可以改。先收了,若用出去,就不好改。”
展秉浦点头,把那页记录递回给他。季秀在自己名字旁边落了笔,觉得这件事虽然小,却比在别人面前答出一长串书上的话,更像自己学到的本事。
午后,他陪展秉浦接了一位常来的老人。
老人抱怨腿脚没劲,讲话绕得远。季秀起先急着问清病处,几次想插话,后来记起去年宋伯的事,便先让他讲完。听到末了,才知道老人近来一个人住,饭总是随便对付,连平日要用的药也常常忘。
看完,展秉浦问季秀记下了什么。
季秀一一答。答到老人家中无人时,展秉浦又问,已经知道无人照料,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季秀便卡住了。
他会写“家中无人”,却还没有问谁能偶尔过去看看,也没有问老人自己愿不愿意让邻居知道。那一行字躺在纸上,尚未变成能帮到人的事。
“我去补问。”他说。
老人还没走远。季秀追上,将问题问完,回来重新记。展秉浦看过,才让他收起来。
这一日,他做对的事有,没想周全的事也有。到了傍晚,他心里反而不慌。知道差在哪里,明日才有地方接着学。
吃饭前,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有人卸木板,没扶稳,整摞砸在地上。季秀手中的碗跟着一颤,汤溅到指背。他下意识往门口看,脚步已经退到药柜旁。
那一瞬间,屋里不是京城的屋子了。他又闻见碎药的苦味,看见裂开的木牌,听见有人拖着脚往前走。
展秉浦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没有突然碰他。
“是隔壁卸木板。”他说。
季秀看着他,吸了两口气,才听见外头确实有人在骂车轴坏了。没有踹门声,也没有刘三。
他低头,手里的碗还端着。
“我吓着了。”季秀说。
他说出来,声音有一点哑,却没有接一句我没用。
展秉浦把碗接过去,问要不要坐。
季秀点头,又伸出手,说:“你陪我一下。”
他们坐在后门边。季秀让那阵心跳慢慢过去,没逼自己立刻端碗干活。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展秉浦,是否会觉得自己一年过去,还在怕同样的声音。
展秉浦说:“你这回告诉我了。”
季秀抬眼。
“还让我陪你。”
季秀看了他半晌,肩膀终于松下来。原来有些往前,不是从此再不害怕,是害怕时不再非得躲到一个人找不见的地方。
那晚,他们把饭端到院里。
天暖了一点,桌子放在避风处正好。季秀吃完,讲白日药商说他那句话,讲到这里,自己又笑。
“我当时真想,全收下算了。免得叫人觉得,我什么都得问你。”
“后来没收。”
“嗯。”
展秉浦伸手,替他将额前乱发拨开。季秀不躲,反而往他掌心靠了靠,又觉得自己的样子太明白,低头去拿空碗。
展秉浦没笑他,只把碗也叠好。
季秀忽然说,往后想多学药材辨认。这些东西在手里,看得见,也摸得着。他想让自己做得再细些,再多看一些不同地方来的药,知道哪些情形会误认,哪些东西不能随意放过。
“看病呢?”展秉浦问。
“也学。慢慢学。”
季秀把空碗抱在怀里,认真想过,才添了一句:“我不必样样都同你一样。”
展秉浦看着他,笑了。
“本来就不必。”
门前的薄荷被晚风拂过,气味浅浅进来。季秀往那边看了一眼,想起清早分开的苗。这时看不出它们究竟能长多好,只知道土松过了,水也浇了。
等明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