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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留在纸上的人 旧学舍交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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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学舍交还那日,季秀最后一个出门。
他将长凳放回原位,扫干净墙角,又绕到后头看了一遍。借来的锅已经还了,少掉的那捆布也终于找着。坏了一只陶盆,赔过钱,收据夹在借物册末尾。
丁坊正拿着钥匙,催他不必再看。
季秀指了指门后的钉子。
上头还挂着一只旧布袋,是袁嫂用来装针线的。她回家时将水罐抱得紧,偏偏忘了这个。季秀取下来,另包好,准备顺路送回去。
这间屋子重新空了。
地上留着床脚压过的浅痕,墙边有擦过几回仍淡淡透出的水印。季秀站在门槛外,等丁坊正落锁,才跟着展秉浦往回走。
他怀里抱的不是药箱,是几册纸。
回到济世堂,两人将桌子腾开。陈太医已经到了,郑大夫也来了,手里还拿着百草堂那边的记录。
这些纸原本就写得杂。有人一急,用旧药单背面记;有人只写症状,忘了时辰;同一个病人来过两处,姓名写法也不同。季秀将能核对的摊开,不能核对的放到另一边,不凭记性凑齐。
“先把人认清。”展秉浦说。
他们对了一上午。
一个写成许嫂,一个写成袁嫂,去问本人,才知道是问话时听岔。还有一页只写“送菜的”,幸而季秀记得他的住处,重新问清,补上姓名。每补一处,旧字仍留着,旁边另记改动的缘故。
季秀写得手腕发酸,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他第一次给铺子记账时,总想把错的擦掉。如今看着满纸的改痕,竟不觉得难看。若有人后来翻开,便能知道这件事是怎样一点点弄明白的,也知道哪里仍没弄明白。
郑大夫将几张纸抽出来,说这些已经好转,不必全照先前那样厚厚写着。
展秉浦看过,问:“后头可都问过?”
郑大夫顿了一下。
其中一人离了京城,只留下同乡的一句话。不能算确知痊愈。郑大夫自己拿笔,将那一栏改成去向已知、后续未详。
“是我省了事。”他说。
展秉浦没有借此压他,只将自己一页记错时辰的纸拿出来,也改了。
季秀看着两只手先后落在纸上,心里忽然很稳。原来认错不一定会将一个人压低。人把错放到明处,后面的人才能绕过去。
宋伯那份,是最后对的。
谁也没有提议把它收起来不谈。陈太医将当夜记过的变化重新说了一遍,郑大夫补自己到场时看见的情形。展秉浦问了几处,承认有些问题,他如今仍答不出来。
季秀坐在一旁,按实际记录。
没有人因为答不出来,就把那一页撕掉。
过了半晌,郑大夫叹气,说人没留住,留下这些纸又能怎么样。
展秉浦看着案上的字。
“不能让他回来。”他说,“能让我们下回别装作什么都知道。”
郑大夫沉默片刻,点头,将那几页重新拢齐。
午后,宋桂娘来了。
她进门没有带礼,手里只拿着父亲落下的一小块包袱布。那布洗过,晾得干干净净。她说要还给铺里,又问能不能知道爹最后那些时辰究竟怎样。前些日子太乱,有些话听见了,也没记住。
展秉浦请她到里间坐。
他将能讲清的讲清,不拿满纸的字堵住她。季秀在旁边添水,听见她几次问到同一处,展秉浦也重复回答,没有不耐烦。
宋桂娘后来哭了,哭过又问有没有自己该留的凭据。
季秀给她另抄一份简明经过,先请展秉浦核过,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她丈夫认字,回去也能帮她看。
“不是拿去告你们。”她低声说。
展秉浦说:“你要知道,是应当的。”
她看着他,慢慢点头,把那份纸收进怀里。临走时,她说父亲从前最不爱麻烦人,病着还要给别人让地方。季秀想起那双底厚的鞋,喉咙紧了一下,仍听她把话讲完。
人走以后,季秀将宋伯的记录放回原处。
封面上是一个人的姓名。里头有他们做过的事,也有没能做到的事。不是济世堂的一道丑痕,也不是展秉浦必须独自背着的罚。
傍晚,他们定下以后每月留半日,将各自遇到的难处带来商量。能讲的讲,不懂的问,遇见不能把握的病,也写清哪里请了旁人帮忙。
陈太医问,若往后有人来旁听,是否就照这些原案讲。季秀看了看纸上的住址,想起袁嫂说过的那些难处,先问是不是需要把所有家事都讲出去。
展秉浦说不用。学病情和处置,不等于能随意议论一个人的家。抄给旁人看的,应去掉不必知道的身份细节;若要当面问病人,也须先说明,让人自己答应,不能因替人看过病,就把人领到众目睽睽之下。
季秀听完,将原案与教学用的摘录分开。他特意在摘录封面写下提醒,免得以后新人只见纸,忘了纸后头还有活人的日子。字写得不大,正好占了一行。写完,他吹了吹墨,等干透才合上。
季秀在旁边听,忽然说:“我也想带。”
陈太医问他带什么。
“我问错过的话。还有认药拿不准的。”
陈太医笑了:“当然能带。”
季秀想了想,又说自己读得慢。有些医书上的字能认,整句话却不全明白。若每回只装作听懂,回去照着抄,下一回还是不会。
郑大夫将一本薄册推给他,说先从这里看,遇到不解处夹张纸,别急着背。
季秀接过,双手捧得很稳。
夜里,客人散了,铺门也合上。季秀开始将病案分柜。记录里有住址和家中的事,不能随意摊着,让每个进门的人都看。他在柜门里贴了字,提醒自己取用后归还。
展秉浦站在旁边,等他忙完,将那本新得的薄册拿起来。
“今晚看?”
季秀本要点头,抬眼看见窗外已经全黑,便摇了摇。
“明日。我今晚想洗个头。”
展秉浦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去后院烧水。水开得慢,季秀便坐在小凳上,将翻乱的衣领理平。展秉浦替他把木盆提到避风的地方,找来干布,又拿走那本他下意识带出来的书。
季秀没抢回来。
明日再看,也来得及。
锅里的水一点点响了。前屋的柜门关得妥当,留在纸上的人都有名字。后院里,还有两个人,正要好好过这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