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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少了一盏夜灯 头一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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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日没有新来的人,丁坊正便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济世堂门口,问那口井是不是可以重新用了。横在井边的木条占地方,邻里总有人抱怨,觉得病人既然少了,再拦着便是折腾。
展秉浦没有答应。
季秀把回访的纸拿来,摊到桌上。昨日没到铺里问诊的人,有两户仍在家里难受;一个前日好转的,今早又让人来请。只看门前冷清,不能算已经过去。
丁坊正看着那些记号,叹了一声。
“还得等。”
“还得看。”展秉浦说。
这两个字听着差不多,做起来却不同。等可以坐着,看得有人出门。季秀将几条巷子分开,请熟悉住户的人同行,问过以后写明,没见到人的留空,不拿一句邻居说好了就填上。
有户人家连着两回不在。
同行的汉子说,他们大约去亲戚家住了,既然能走,想必没事。季秀记下“外出”,又问往哪儿去。他不是非要将每一个人的日子都攥在手里,只是不愿把不知道,随手写成好了。
第三回,那家人才回来。原是孩子的舅母来接,暂住了几日。家中病者已经能吃东西,也没再反复。季秀听本人讲完,将原先那道空白补上,心才放下。
回访也不是每家都肯细讲。
一位才恢复些的汉子见季秀上门,先把碗往身后藏,以为大夫又要问他有没有犯忌。季秀闻见饭香,坐下说自己是来问夜里是否还起,不是翻他的锅。汉子这才将碗拿出来。
说到一半,他承认昨日试着去做了半天活,回家累得躺了许久。展大夫早嘱咐过,他没照办,怕被骂,方才才说自己一直歇着。
季秀没有顺势骂。他将最初那句话划去,另记真实的情形,问汉子今日还有没有力气出门。两个人讲了好一会儿,约定先找家里人分掉一些重活。临走,汉子看着那张纸,说:“我说错了,你们也还管?”
“说实话,才知道怎么管。”季秀答。
回到铺里,他将这个细节讲给展秉浦听。展秉浦让他把家里做活的难处也留一笔。季秀照做。往后再看这一页,便知道那个人不是故意不肯听话,是停一日手,家里便少一日收入。他们不能只记自己讲过什么,却不去看别人能不能做到。
过了几日,新来的确实渐少。
有人开始做工,回家时顺道来问一句。也有人明明还虚着,却急着把担子扛起来,走不了多远,又坐在路边喘气。季秀碰到便劝他缓一缓,劝不住,也不站着骂,只问能否让旁人先接掉最重的一段。
罗嫂回来过一趟。
她带着针线篮,里面没有鞋,装着替学舍缝好的几只布套。她说在家坐着也坐不住,手上做一点,心里安。
季秀接过,却没答应让她再接一堆。
“这几只够了。您先歇。”
罗嫂笑他,说自己又不是泥捏的。
季秀也笑:“我从前也这么说。”
她看了他一眼,竟听进去了,将篮子抱回怀里,说那明日就不来了。季秀送她出门,看见她走到巷口,停下来与卖菜的讲价。声音仍比先前轻,可已经能为两片蔫叶子认真争一争。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很好。
井边的事却没这样快。
污沟清了,坏掉的边沿也在补。谁该出哪一份钱,说了好几回仍有人不满。东街借水的那几户,也有自己的用处,不可能一直白白匀给别人。丁坊正摊着手,想叫济世堂多认一些。
季秀没有马上答。
他请对方看铺里的账。垫出的、收回的、还欠在外面的,都有数。济世堂可以继续帮着商量,却不能把整个坊的事,许成一间小药铺永远包下。
“你们不是说救人?”丁坊正有些急。
季秀脸红了一点,仍没把账合上。
“所以不能只撑这一回。下回怎么办,也得定。”
展秉浦在旁听完,点了头。
他们花了两日,请几户商量出轮流清沟、查井边和报修的法子。办法并不漂亮,也不是写在纸上就人人乐意,但至少知道坏了该去找谁,缺钱该先让谁听见。季秀将约好的事抄了几份,交给不同的人收着。
他不指望自己每次都在。
郑大夫来时,看到那几份纸,问他怎么越来越像掌柜。
季秀说:“都缺人。”
郑大夫笑了一下,随后同展秉浦对这几日的病案。有些地方,两人判断仍不一样。郑大夫习惯先问某些旧症,展秉浦重视另一组变化。谈到一处,声音都比平常高了些。
季秀在旁边抄录,笔停着,不知道该写哪一个。
展秉浦看见,说:“都写。旁边记清是谁的看法。”
郑大夫也点头:“往后还有得看。”
没有谁因为这次一道忙过,就将几十年所学全放下。他们仍会争,只是争到最后,能把那张纸留下,承认有些地方暂时还不能盖棺定论。
季秀将两段话分开,写好姓名。
那夜,学舍只剩几位需要照看的人。陈太医同郑大夫商量后,减去一处不再需要整夜守着的灯。季秀亲手将灯油倒回干净的瓶里,把灯盏擦了,放上架子。
灯少了一盏,院子暗下去一小块。
他先不习惯,回头看了两次,才记起那里已经没有床。
袁嫂准备次日回家。她侄儿过来接她带来的水罐,罐绳已经换过,不再勒手。她坐在床边,同季秀说,回去后若能帮着糊些药包纸,愿意照平常工价来做。
“不是还账。”她先说。
季秀抬头。
袁嫂有点难为情,摸了摸罐沿:“你上回说了,不拿做工抵。我记着。”
季秀便笑着说好。若铺里真缺,便按工钱算;若不缺,也不为了叫她有用,硬造一件没有必要的活。
回家的路上,风终于凉了一些。
展秉浦提着空药箱,季秀拿那盏收回来的灯。灯没有点,晃起来也只是木架轻碰的声响。
“少一盏。”季秀说。
展秉浦嗯了一声。
“以后最好都收起来。”
“留着。需要的时候再用。”
季秀点头。他把灯抱稳,没有再拿它晃。走到自家门前,那两盏平常的灯还亮着,一边高些,一边低些,是他自己挂的。
他伸手推开门,先闻见饭香。
今日不用有人急急从里面跑出来喊大夫。只有陈婶的声音,说菜还热,洗手就吃。
季秀回头等展秉浦跨进来,再轻轻将门拢上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