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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不要再赶那五分钟 展秉浦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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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秉浦又起来看更漏时,季秀已经醒了。
窗纸透着一点灰。离天亮还早。屋里那盏灯灭了半夜,灯盏边缘凉着,只有展秉浦穿衣时带起的一点响动。
季秀坐起身,没先问他去哪。
“前头是谁?”
“陈太医。”
“有事叫你了?”
展秉浦没有答。
季秀把脚放到地上,摸到自己的鞋。床边那一小片地方没有水,也没有灰。他穿好,披了件衣裳,走到展秉浦身旁。
“我陪你坐一会儿。”
他们没有去药案边。季秀将凳子搬到后檐下,先擦了擦凳面。夜气还没散,院里的泥土带着潮味。树叶一动,积下的水便落下来,啪地打在砖上。
展秉浦坐着,手放在膝上。
他的指节仍很稳。可季秀看见,那只手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你在想宋伯。”季秀说。
展秉浦点头。
“还在想以前。”
过了很久,展秉浦才应了一声。
季秀没有说别想。他把凳子挪近一点,肩膀挨着展秉浦的肩膀。两个人都没看对方,只看檐下滴落的水。
“我总觉得,还能再早些。”展秉浦说。
他说得很低。若不是季秀坐得近,几乎听不见。
“信早送。药早用。人早来。”
他停了停。
“我早到。”
季秀听懂了最后那三个字。
不是只说宋伯。
他从没有去过那条医院的长廊,不知道白色衣裳穿在展秉浦身上是什么模样,也不记得那个洗好杯子等人的自己。他能知道的,全是展秉浦后来一点点告诉他的。
可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在那条到不了尽头的路上跑了太久。
季秀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宋伯在这里的时候,你一直在。”
展秉浦看着院子,没说话。
“陈太医也在。郑大夫也看了。我们问过,试过,也商量过。不是你睡了那一觉,才这样。”
季秀讲到后面,声音有些颤。他怕这些话太硬,怕像拿一张道理去盖住别人的疼。可他还是讲完了。
“过去那一次,我不知道。我不能替你说,早五分钟一定怎样。可你也不知道。”
展秉浦终于转头。
季秀望着他,手心出了汗,没有收回去。
“你已经拿那个不知道,罚了自己很久。”
晨风从院墙上过来,吹得季秀披着的衣角翻起一小片。展秉浦抬手替他压住,压到一半,自己的手却停在了那里。
季秀将那只手握住。
“我不是叫你忘了他。”他说,“我也不想忘了我娘。可想一个人,不该只剩下自己做错了什么。”
展秉浦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候,他总说不急。”
季秀鼻子慢慢酸了。
“他大约真不想催你。”
“我答应过他。”
“嗯。”
这一个嗯,季秀说得很轻。他没有替死去的人免掉承诺,也没有拿眼下的幸福说一切都值得。他只把展秉浦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不用一个人放在膝上。
“那你记着。”季秀说,“也记着他吃过糖,笑过,想去看树。别每次想起他,都只剩下最后那一会儿。”
展秉浦望着自己的手,忽然讲起一件很小的事。他说从前值完夜班,有时走到楼下,看见人家刚摆出来的早点,自己却想不起上一顿究竟何时吃的。若有人问累不累,他常常只答还行。答得多了,连自己也信。
季秀认真听着。他不懂那些楼有多高,也不知道那边的天亮得是否和这里一样,却能想见一个人穿着薄衣,站在有饭香的地方,仍没有坐下。
“有人叫你吃吗?”他问。
“有。同事也叫过。”
“那你没听。”
展秉浦沉默片刻,说是。
季秀将自己的手翻过来,给他看掌心早已褪下去的绳印。他说昨日有人替他挑了最后两担水,他原本想再跟着去,后来照约好的时辰歇了。早晨去看,那两担水也好好到了,并没有少谁一碗。
“我以前总怕,我一歇,就不需要我了。”他说,“现在还会想。可我试着歇过了。回来也有人叫我。”
他说完,耳朵有些红。这样说自己,仍不容易。但他愿意让展秉浦知道,慢慢学着停下来,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学。
展秉浦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只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季秀就坐着,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间。那姿势有一点别扭,扣久了,自己的手都麻了,他也没换。
从前总是展秉浦等他哭完。
如今他也能等。
天快亮时,陈太医走到后门,看见两个人,脚步停住。他轻声说前头暂稳,自己去洗把脸。
展秉浦应了,又问了一句病人的情形。陈太医说完,没有催他过去。
季秀等脚步远了,才问:“还去吗?”
展秉浦摇头。
“再坐会儿。”
季秀就点头。
他忽然发现,展秉浦很少这样说。他会说让季秀歇,会说自己还能撑,却很少把“我想坐一会儿”当成一件可以开口的事。
季秀往他身边挪了挪,腾出更舒服的位置。
“坐多久都行。”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硬撑。”
季秀本想说没有,话到了嘴边,换成了实话。
“我也怕。宋伯走的时候,我一直想着,若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手指扣得更紧。
展秉浦没有答永远不会。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季秀的头发,说:“我会尽量把自己照顾好。”
季秀抿住嘴,点了头。
“我也是。”
院子慢慢亮起来。窗边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落在叶子上,翅膀潮着,挪了好几次才展开。季秀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又想收回去。
展秉浦看见了。
“回去睡。”
“你呢?”
“同你回去。”
季秀站起来,把两张凳子挪回檐里。他走了两步,手还没松,展秉浦便跟着他走。进门时门槛有些高,季秀先跨过去,转身等了一下。
展秉浦望着他伸出的手,终于很轻地笑了。
屋里没有热闹,也没有特别的话。季秀把窗掩好,展秉浦脱下外衣,两人各自安顿妥当。季秀躺下以后,听见前院有人开始扫地。
那声音隔着墙,一下一下,很寻常。
他伸手,碰到展秉浦的指尖。
展秉浦握了握,随后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匀长。
季秀没有再盯着他看。他将滑到枕边的外衣挪开,给那只仍牵着自己的手留出地方,然后闭上眼,也睡了。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抢在别人之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