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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没有留住的名字 宋桂娘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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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桂娘赶到济世堂时,鞋上都是泥。
她从北庄坐了半程牛车,又走了半程。进门先看见季秀,抓住他袖口,问爹在哪儿。
季秀领她进去。
宋伯侧躺在床上,身子盖在被子底下,显得比送来时更薄。女儿坐到床边,叫了两声爹,他才慢慢睁眼。
“来了。”老人说。
宋桂娘的眼睛立刻红了。她伸手摸他的脸,手上还带着赶路沾的凉气。宋伯动了一下嘴角,像想说自己没什么,又没有力气把整句话讲完。
展秉浦让她先歇口气,随后将眼下的情形细细讲明。
老人本来就有旧疾,这次吐泻又重,虽然一直有人照料,仍未见到让人放心的转机。他能做的,会继续做;可他不能向她许一定能好。
宋桂娘听着,手始终没有离开父亲。
“您别因为我们没钱……”
“不是钱的事。”展秉浦说。
他停了一下,让她看着自己。
“该用的照料,没有少。如今难处在他身上。”
宋桂娘点头,却又像没听懂。她低下头,对父亲说自己带了衣裳,又带了他平日爱用的那只木梳。话一多,眼泪便掉下来。她拿袖口擦,擦了还掉。
季秀在旁边放好热水,退到外间。
他没有走远。隔着帘子,能听见父女俩的声音。大半是女儿在讲,老人偶尔应一声。她说院里的丝瓜开花了,隔壁的小狗又钻过篱笆,昨晚还偷叼了一只鞋。
这些话同病没有关系。
可宋伯听着,眼睛比先前睁得久了些。
午后,他想喝水,却又喝得很艰难。展秉浦一直在旁边看,没有让女儿一着急便强往嘴里灌。陈太医过来,两人低声商量过,又请郑大夫来看。
三个人说话都不大声。
季秀跟着递东西,记时辰。他记了一页,又换一页。纸上越写越满,床上的人却没有因此好起来。
他头一回这样清楚地看见,一件事已经做得很尽力,也仍会往人不愿意看的方向走。
傍晚,宋伯认出了床边的季秀。
他先看他的脸,接着看他手里那只碗。
“小先生。”
季秀蹲下来。
宋伯说得断断续续,问自己的鞋是不是还在。季秀把鞋从床下拿出来,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老人看了一眼,神色稍松。
“那双,底厚。”他说。
宋桂娘急忙应,说回去还穿那双,自己再给他补。他没有再接,只抬了抬手。女儿赶紧握住,往自己脸边放。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下去。
季秀站起来,把窗扇掩了一半。屋里没有很黑,剩下的光斜落在被角上,能看清上头磨旧的线。
那夜,宋伯还是走了。
没有忽然响起的雷,也没有哪盏灯一下灭掉。外间的水壶仍在轻轻冒气,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在石上,一声,又一声。
展秉浦仔细看过,又等了一会儿,才将宋桂娘叫到身边。
他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对不住。”他说,“没能留住。”
宋桂娘先没有哭。她看着父亲,又看展秉浦,像在等他接着讲一句别的话。
可没有别的话了。
她重新坐下,替父亲把被角拉好。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随后她低低叫了一声爹,身子一点点弯下去。
季秀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衣摆。
他想过去扶,又不知该怎么扶。他怕自己说错一句,叫这屋里的难过更重。最后,他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不远处。
宋桂娘哭了很久。
她问是不是自己来晚了,若早些把人接到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季秀没有说一定不会,也没有说她该早来。他只把送信、赶路和照料的时辰,一样样讲给她听。
“您来了。他认得您。”
宋桂娘用力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用力摇头。
季秀陪着。他知道这些话不能把人换回来。可至少不该再让她拿一条走过的路,一遍遍打自己。
后来的事办得很慢。
宋桂娘的丈夫来接,邻居也来了。季秀帮着收衣裳,发现那只木梳一直放在床头,尚未用过。他没有替家属丢掉,也没有擅自放进柜里。他把梳子包好,交到宋桂娘手上。
她摸了摸油纸,说父亲年轻时在船上,总爱把头发梳得齐整。河风大,梳齐了也会乱,他第二日仍梳。
季秀听着,将这句话记住了。
送走老人之前,宋桂娘来问过药钱。她将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摊在手里,说不够的先欠着,过后一定补。
季秀把原有的记录取来,只列实际说好的费用,旁人捐出的那部分,仍按先前的约定,不往她头上添。她伸手想把钱全留下,季秀便将那份纸递给她丈夫,让两个人一同看清。
“不要紧的地方,别再多花。”展秉浦在旁说。
宋桂娘低头数了一遍钱,又抬头问,往后若还有事不懂,可不可以来问。展秉浦说可以。她这才将剩下的钱装回去,手仍抖着,铜钱落了一枚。季秀替她捡起,放进她掌心。那枚钱温热,还带着她一直攥着的汗。他没有再劝一句节哀,只送她到门口,看她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站稳。
人走后,床铺空了下来。
陈太医在案前坐了很久。他翻病案,问有没有哪处还该补。展秉浦把几张纸都接过,按时辰排好,逐句核对。哪里是问来的,哪里亲眼所见,哪里当时判断错了,都留在纸上。
没有把那一夜写得比实际更好看。
郑大夫临走时,拍了拍展秉浦的肩,说自己明日还来。
展秉浦应了。
等人散尽,季秀才去擦那张床。他擦到床脚,忽然发现一小粒河沙。大约是宋伯鞋上落下来的。沙子湿过,紧贴在木纹里。
他拿布擦了一下,没有擦掉,便停了手。
展秉浦走到他身后,问他怎么了。
季秀低着头,说:“我知道他是船工。”
“嗯。”
“今日才知道,他每天梳头。”
展秉浦没有说话。
季秀把布重新浸湿,一点点擦去木纹里的沙。他擦完,直起身,眼里已经有了泪,却没有躲。
“病案上,能多写一句吗?”
“什么?”
“他女儿来了。”
展秉浦看了他一会儿,说能。
那夜,宋伯的病案没有收进治愈的那一摞,也没有被压到最底下。它另放在该放的地方,写明了结果,写明当时还有什么没能做到。
末尾多了一句很短的话。
女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