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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药箱之外 最先不够用 ...

  •   最先不够用的,是布。

      季秀打开柜子时,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平日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只剩下柜角一卷。旁边倒有几块旧的,洗过,却磨薄了,不能拿来顶。

      他把那卷抱出来,摊在案上。

      陈婶从后门进来,见他皱眉,问是不是又缺药。

      “缺布。也缺晾布的绳。”

      陈婶往院里看了一眼。满院子都是湿东西,竹竿挂不下,墙根还搁着几只盆。

      “我家有绳。先拿来。”

      她说着要走,季秀叫住她,把借用的纸递过去,问绳有多长、用了几日能还。陈婶笑他太仔细。

      “总不能借了就忘。”他说。

      他从前觉得,把人情一笔笔写下来,是怕欠。如今写,却是怕忙过以后,替人保管的东西不知落在哪儿。

      布不能等别人送。季秀照着铺里的余钱,去找布行商量。新的贵,太旧的又不合用。掌柜拿出一匹边角染色不匀的,说可以便宜些。季秀没只听价,他展开看,又将手指放到背面试了试厚薄。

      他买下一部分,回来先请展秉浦看是否合用。展秉浦点了头,他才让人按不同用途分开收好。

      一上午过去,他没抓几包药,却跑得后颈都是汗。

      学舍里还有别的事。

      罗嫂病情稳了,能慢慢坐起来,旁边床上的妇人却不愿喝人送来的水。她姓袁,丈夫早年亡故,替纸坊糊封套,带着一个已能做活的侄儿过日子。

      她抱着自己的水罐,谁劝都不放。

      季秀坐到床边,没有先伸手拿。

      “您怕什么?”

      袁嫂看了看他身上的干净衣裳,说:“我没钱。”

      “眼下这水不收您的钱。”

      “那往后呢?”

      季秀一时没接上。

      袁嫂的侄儿站在旁边,替她解释。她先前求过一回施舍,起初说白给,后来却要她到铺里做工抵账。她不敢再领。说领了,就得算人家的。

      季秀听完,慢慢把手收回膝上。

      “我去把账拿来。”他说。

      那不是一册好看的账。纸用了好几种颜色,有人送柴,有人捐钱,也有济世堂暂垫的数。季秀将能公开的几页摊开,一项项讲给她听,哪处是给病户的,哪处借来要还,哪处还没有着落。

      袁嫂不认得字。

      季秀便请她侄儿在旁听,又请丁坊正过来作个见证。这些水和眼下的照料,不会换成她欠下的工钱。若有什么费用,先讲明,再由她自己定。

      “也不要我让你们试药?”她忽然问。

      季秀心里一紧。

      “不要。”

      他说得很清楚。又补了一句:“有要用的药,是什么缘故,会来同您说。您不懂,可以问。”

      袁嫂看了他很久,终于将罐子放到床边。

      季秀端来的水,她只喝了一点。喝完,仍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他没有因此着急。

      从袁嫂床边出来,季秀又看见她侄儿等在廊下。那孩子已经长得同他差不多高,手指上沾着糊纸的浆,轻轻叫了一声季先生。

      季秀停住。

      少年问,他能不能白日回纸坊做活,晚间再来陪。他怕说出来像要丢下姑母,话讲得磕磕绊绊。

      季秀说能,又带他去认白日照看的人,让他将姑母平常的习惯和怕什么讲清楚。少年说了,肩膀一点点松下来,临走把自己那件外衣叠在床头。

      “她认得这个。”少年说,“醒来瞧见,就知道我还回来。”

      季秀望着那件袖口破了的衣裳,过了片刻,替他把衣角折齐。那不是医书上写着的东西,却能让一个人安稳些。他没有将衣裳拿去同别家的混洗,另找了一块干净布,垫在下头。等袁嫂醒了,便指给她看。

      一个人被坑过,哪有说一句好话,就肯把手松开的道理。他自己也是慢慢才学会的。

      午后,云州来的信送到了。

      信比平日厚,外面裹着油纸。阿福写字仍不大齐,一行高,一行低,开头先问三个人是否都安好,接着写母亲让他问,京城雨是不是还那么急。

      他从来往客商那里听说了城南的事。知道不缺稀奇东西,便和方大夫商量,托可靠商队捎来常用的洁净布匹和几袋干粮。东西还在路上,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信末有一行比旁边字更大的话:没让娘多掏,她留着自己的钱。

      季秀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婶问笑什么。

      季秀把那句念给她听。陈婶也笑,说这孩子总算明白了,心疼人不是将人那点家底都掏空。

      季秀把信折好,没将尚未到的东西算成已经有了。他另记在一页上,旁边写“未到”。缺的布仍得想办法,今日的饭仍得先做。

      傍晚,柴又不够。

      这回不是没有人送,是院子遮雨的棚太小,昨夜一场急雨,将外头半堆淋湿了。季秀看着湿柴,胸口也跟着闷。他忙了一天,还是没把这事做好。

      展秉浦过来,先问剩下的够不够撑过今夜。

      “够一半。”

      “那先挪。再去问一处干的。”

      季秀抿了抿唇,说:“是我没看见棚顶漏。”

      “记住。下次查。”

      展秉浦没有说全不怪他。也没有因此觉得他做不了事。季秀跟着把湿柴移开,叫人找来破瓦,暂时挡住漏处。等事情安排好,才在自己的那页纸上写了棚顶两个字。

      这一天,他记下的东西越来越杂。

      布、绳、柴、锅,谁能来送饭,谁的鞋坏了走不了远路。药箱装不下这些,可病人躺在床上,哪一样都离不得。

      夜里回铺,季秀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展秉浦让他坐下,替他端来饭。他刚想接,听见后屋有人喊,便又要起身。

      “有人去了。”展秉浦说。

      季秀停下来,听见陈太医应声,才慢慢坐回去。

      饭不烫了,菜也只是清淡的两样。他吃了几口,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认真尝过一口饭。

      “阿福说,干粮过些日子到。”他讲。

      展秉浦说:“嗯。”

      “他娘留了自己的钱。”

      “好。”

      季秀低头又吃一口。他想起袁嫂放下水罐时,那双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有些人过得太难,连领一碗水,都要先担心以后还什么。

      他把碗端稳,轻声说:“我想把账一直记清。”

      展秉浦没有问为什么。他将账边那盏快要见底的油灯移远,免得季秀吃饭还忍不住去看上头的字。

      他坐到旁边,给季秀空了一半的碗里,添了些温热的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药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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