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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谁来守下半夜 更鼓敲过一 ...

  •   更鼓敲过一回,展秉浦还没放下笔。

      那张病案已经写到了背面。季秀站在门边,看见他的笔尖停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纸上落下一笔。

      他今日只睡过很短的一觉。

      铺里躺不下所有人,病情稍稳又无人照料的,便暂安置在旧学舍。丁坊正让人撤掉了积灰的柜子,借来几张床板。白日有人送水,夜里也得有人看。小陈太医从太医院告了短假,仍有不能推脱的差事,明早得回去一趟。

      季秀原以为,三个人排着,总能排开。

      可纸上每一格写满,到了后半夜,仍有两处空着。

      展秉浦抬头看了一眼,说:“我去。”

      “你刚从那里回来。”

      “宋伯还要看。”

      宋伯在济世堂里。那句答话显然接错了。

      屋里静了一瞬。

      展秉浦低下眼,知道自己方才走了神。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季秀没有抓着这句话责备他。他把一张新纸铺开,先写济世堂,又写旧学舍。名字底下,是各人的去处和时辰。

      “现在这边有陈太医。”他说,“学舍有百草堂的人。下半夜换谁,先说好。”

      百草堂来的大夫姓郑,鬓边已有白发。他白天来过一趟,看了两处病人,走时说夜里可以再帮几个时辰。季秀原怕麻烦人,只记了个名字,还没有把话问死。

      展秉浦说:“他今日也坐了一天堂。”

      “所以要问他能守多久。不是请来,就让他一直守。”

      季秀说完,背起小药箱。他去隔壁叫了人同行,走到门口,回头交代了一句:“我去百草堂。问清楚就回来。”

      这话本该是展秉浦出门时说的。

      如今由他讲出来,展秉浦看着他,过了一息,点了头。

      百草堂尚未关门。

      郑大夫正在吃一碗泡软的饼。季秀等他咽下,才讲来意。讲到后头,他把纸拿出来,说自己想得未必周全,请郑大夫替他看看。

      郑大夫用手背推了推碗。

      “我能守到丑时。再往后,眼睛撑不住。”

      季秀记下,没有多求。

      “你只问我?”郑大夫说。

      季秀抬起头。

      郑大夫朝里屋叫了一声,让年轻药工把靠窗那本册子取来。册上记着城南几家坐堂大夫,谁家夜里可出诊,谁家有老人要顾,谁家腿脚不便。

      “你们济世堂有难处,他们也有。”他说,“但总能挪出一点。”

      季秀看着那些名字。

      原来这城里,并不只有展秉浦一双手。

      他跟着郑大夫又问了两家。一家不肯,一家答应黎明前来接替。季秀向不肯的那家也作了揖。那人门内有孩子咳嗽,灯亮着,药味很重。

      他没有把拒绝当成薄情。

      每一扇门后都有要照料的人。他如今已经知道。

      答应来接替的大夫问了病情,接着问谁来备水,谁能帮着更换铺盖。季秀先前只顾着找能看病的人,这时才发觉,还有许多事情悬着。他当着那人的面,把那两处空格又添在旁边。

      “我回去同坊正说。”

      “别只写上名字。得让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季秀点头,重新问了一遍。他问得细,对方说到后头,竟把门开大了些,让他进屋抄,不必站在风口。

      那大夫桌上放着半碗药,凉得结了一层薄膜。家里人从后头探出身,催他喝。他应了,端起来,一口喝完。

      季秀将纸收进怀里,临走又道一次谢。走出那条窄巷,他用手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前的纸。先前总觉得找人相帮,是承认自己没本事。眼下他才想明白,既然床上的人不能等,便更不能拿自己的脸面堵着那扇门。

      回到济世堂,展秉浦仍在前屋。可笔放在桌上,没有再拿。

      季秀将排好的纸递过去,接着把每个病人的记录归到一处。谁晚上还需再看,谁要留意喝不进水,谁的家人已经到,他一项项念。

      陈太医补了两处。

      展秉浦听到宋伯那里,问了一句刚才的情形。季秀答了,又将自己不确定的地方指给他。三人重新看过老人,才回到案前。

      “现在交给我。”陈太医说。

      展秉浦没应。

      他望着内间。那道帘子垂着,宋伯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息。

      季秀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这回,他没有说“我怕你死”,也没有用自己的眼泪把人留住。

      他指了指纸上的时辰。

      “你方才把两处记混了。明早还要来,不能一直这么撑。”

      那句话很轻。说完,他手心仍出了汗。他怕自己话说重了,怕展秉浦觉得他当着旁人不给面子。

      展秉浦看了他一眼。

      季秀没有避开。

      过了一会儿,展秉浦把宋伯那张病案重新推到陈太医面前,交代了几句,又问对方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陈太医重复了一遍。

      交接到这里,才算真的交出去。

      展秉浦站起来,脚下略顿。季秀没有扑过去,只扶住椅背,让他有个稳当的地方借力。

      “水在屋里。”他说,“衣裳也放好了。”

      展秉浦往后屋走。走到门边,忽然转头。

      “你呢?”

      季秀怔了一下。

      纸上写满了别人,唯独自己的名字,哪里都能补。他白天问病,夜里送水,眼下还想着去学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展秉浦走回来,拿起笔,把季秀名字后的那一长段划开。

      “你也要换。”

      季秀看着那道墨,半晌才说:“我没你那么累。”

      “这话不算。”

      陈太医在旁边笑出一声,又赶紧收住。

      季秀脸有些热。他把纸收好,最终应了。他将改动后的时辰又念了一次,让在场的人都听清,免得明早有人照着旧安排白跑。

      他们不是要争谁更能熬。

      屋里有一张不大的床。展秉浦躺下时,季秀还在给他倒水。水倒好,展秉浦已经闭了眼,手仍搭在被子外,手指微微屈着,像还握着笔。

      季秀把那只手轻轻放平。

      他没有立刻吹灯。先走到门口,听陈太医向病人家属问话。声音不疾不徐,一句接着一句。外头有人送来一捆柴,郑大夫的脚步也从巷里过去。

      这夜并没有因展秉浦闭上眼睛,就没人守了。

      季秀站了一会儿,回来把灯芯压低。

      展秉浦半睡半醒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季秀说。

      他在旁边坐下。坐了片刻,又照纸上约好的时辰,去自己屋里歇。

      这一回,他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再悄悄睁着眼,替所有人守到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谁来守下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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