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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先把水烧开 染布巷的井 ...

  •   染布巷的井,比季秀想的还旧。

      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槽。旁边搭着一块歪木板,有人提水时图省事,脚便踩在那上头。木板底下是积水,混着碎菜叶,太阳一照,有一股闷闷的气味。

      坊正姓丁,走路有些跛。他站在井旁,先叹了口气。

      “这沟早该清。”

      “谁来清?”旁边一个妇人问。

      丁坊正没有马上答。

      季秀蹲下来,看沟里的水。他没有伸手碰,只把昨日那张图拿出来,对着看了一遍。罗嫂的邻居指给他看,说前夜雨急,这一片都淹了,井台只剩半边在水上。

      季秀在纸上记下。

      他又挨家问了两户。有人喝井水,有人用买来的水;有人烧开,有人忙起来,舀一瓢就喝。问到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门开大,说:“你们进来看看。”

      屋里只有一只小炉。炉旁堆着几根潮柴。

      老妇人指了指,说:“都知道烧开的好。可这柴,先烧水,饭就得晚。饭晚了,我儿子出工怎么办?”

      她说完,像怕季秀看不起,又补一句:“不是懒。”

      季秀手里的纸轻轻折了一道。

      他在济世堂说过多少回“水烧开了再用”。说时觉得并不难。如今站在这间屋里,才知道那句话后头还跟着柴,跟着锅,跟着一个人少做半日工的饭钱。

      “我知道。”他说。

      他把那几根潮柴也记进去了。

      回到井旁,丁坊正已经让人找来木条,准备横着拦住。一个挑水的汉子赶来,见此便急了。

      “拦上了,我们喝什么?”

      丁坊正说:“怕水不净。”

      “怕?你说怕,就把一巷子的水断了?”

      汉子把水桶搁在地上,声音越来越高。他家里有老人,自己一早要赶去做工。绕到东街,来回不止这一会儿。谁替他把担子送到码头?

      季秀没有劝他小声。

      他把丁坊正拉到旁边,说:“先得有别的水。”

      “东街有一口。那边不肯白给。”

      “去问价。也问有没有人肯挑。”

      丁坊正看了看他手里的纸,问:“济世堂出钱?”

      季秀摇头。他摇得不快,却很清楚。

      “铺子可以先垫一部分。垫多少,要记。往后怎么供,得大家一道想。”

      他不能替展秉浦许一件做不到的事。也不能因为不敢许,就把井一封,转身走了。

      午后,展秉浦过来。小陈太医留在铺里照看病人。

      他先看井,又看沟,听季秀把各家的话讲完。他没有站在井边宣布找到了病根,只告诉丁坊正,这口井眼下不宜继续照常取用,要先供替代的水,清理周围,再安排后续查验。

      丁坊正皱着眉,说:“那得忙到什么时候?”

      展秉浦看了一眼巷子。

      几家门都开着。门后有人坐,有人躺,有人站着等他们说一句能定心的话。

      “先把今日过去。”他说,“明日的事,今日也得安排上。”

      他们没有只去一家问。

      东街井边的几户商量过,愿意匀水。茶铺掌柜肯借大锅,条件是不能把他的炉灶占到晚上。另有一户空院,原先借给蒙学先生用,后来先生搬走,院里还留着两张长凳。丁坊正去找主人,许下每日打扫、损坏照赔,才把院门钥匙拿到手。

      季秀一条一条记。

      等他回头,井旁那个发急的汉子还站着。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淡了些。

      “要挑水,我能挑一趟。”他说,“再晚不成。我得出工。”

      “就一趟。”季秀说,“够了。”

      阿岩是傍晚来的。

      他手上的伤早已长好,只留下一道浅痕。他扛着两只空桶,说听人讲这里缺脚力,码头收工早,便过来看看。

      季秀先看了看他的手。

      阿岩把手掌张开,又握紧,笑道:“早好了。不信你问展大夫。”

      季秀给他找了根不磨手的扁担。

      “累了就换。”他说。

      阿岩挑起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如今说话,真像个管事的。”

      季秀耳朵热了一下。他低头把借来的桶数清,没接这个话。

      院里很快有了火。

      水滚起来时,白汽从锅沿往上冒,混着湿柴刚烧干的味道。季秀让大家把自家容器拿来,破口的先别用,干净的另放。他讲得慢,讲两遍,还是有人听岔。他便走过去,亲手指给那人看。

      有人觉得麻烦,有人嫌等得久。一个老人排到前头,忘了自己已经拿过一回,被后面的人嚷了两句,脸涨得通红。

      季秀把水瓢放下。

      “先别吵。”他说,“他家几个人,问明白就是。”

      问过才知道,老人是替卧床的兄长来取。前一桶走到巷口摔掉一半,怕再来被说,才一直低着头。

      季秀给他换了提绳。没有当众说可怜。他只在名单上添了一笔,让旁人帮着送回去。

      茶铺掌柜来取锅时,摸了摸锅耳,问明早是不是还要借。

      季秀说要,又问他什么时候得用。掌柜蹲在门边算了半晌,说明早茶客来得早,不能照今日的时辰。两人重新定了时候,季秀把旧记号划去,添上新的。

      掌柜看着那道划痕,说:“你不用誊一张干净的?”

      “这一张才看得出改过。”

      季秀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那是展秉浦教他记账时的话。如今落在别的事上,仍一样管用。

      他将借锅的名字也记好,又问哪户能借第二口。没人应,他便留了空白。空白在灯下很显眼,可他不急着拿随便一个承诺填进去。待明早见到那几家尚未回来的住户,再去问一遍就是。

      夜里,最后一锅水送完,季秀坐在空院的长凳上,掌心被粗绳勒得发红。

      展秉浦从巷口进来,带了两个饼。

      他把其中一个递过去,先问:“哪处还缺?”

      季秀咬着饼,把明早要用的柴、轮流挑水的人和还没清好的沟,一件件说给他听。

      说到后来,他自己停了。

      “太多了。”

      展秉浦坐在他旁边。

      “嗯。”

      “我原先以为,告诉他们一句就成。”

      “如今知道了。”

      季秀低头看自己的手。红印里有些细小的黑灰。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干净。

      展秉浦没让他再蹭,递过湿布。

      远处有人叫了一声,说明日的第一担水,他来挑。

      季秀应了,把名字写下。

      纸上多出两个字。他看着,忽然觉得明日也没有方才想的那么空。

      总有人肯往里放一件东西。并不声张,也不等谁特意来谢。

      一担水,一捆柴,或一双用过以后仍肯伸出来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先把水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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