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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同一条巷子 第二个来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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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问肚腹不适的人,是替人补鞋的罗嫂。
她进门时还拎着针线篮。坐下以后,把篮子搁在脚边,一只手按着腹部,说自己大约吃坏了东西。
展秉浦先让她坐稳。
季秀把昨晚的病案翻出来。那张纸还没压平,边角卷着。他拿镇纸压住,提笔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没亮的时候。”
“昨夜吃了什么?”
罗嫂想了想。剩饭,半碟腌菜。她说到这里,有些难为情,把篮子往裙边挪了挪。
“没馊。我闻过。”
季秀停下笔。他听出那句话里的小心。
“不是说您不爱干净。”他说,“昨日也有人这样。问清了,才好找缘故。”
罗嫂这才接着讲。她住城南染布巷,平日去巷尾提水。她说巷子里还有一家,夜里也没睡安生。
季秀抬起头。
昨夜那位挑担的汉子,住的也是染布巷。
他没有立即说什么。他把地点另写在纸边,等展秉浦看完,才把两张病案并在一起。
展秉浦看了一会儿,说:“再问问同住的人。”
罗嫂的丈夫在外做工。她一个人住,今早原想忍到午后,实在站不住了,才放下手里的鞋过来。
季秀看她嘴唇干,端了一碗备好的水。罗嫂连说两声不用,手却慢慢伸出来。碗碰到她手指时,轻轻响了一下。
她不是不渴。
她是怕这碗水也算钱。
季秀把账本合上,移到一旁。
“先不算账。”他说。
午后,又来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自己能走。另一个被妻子搀着,进门便坐在了门槛上。还有一位姓宋的老船工,由邻居用板车推来,盖着一床薄被,听见车停,才费力睁开眼睛。
展秉浦没有按来时先后叫人。
他先到板车旁,摸了摸宋伯的手,俯身问话。宋伯答得很慢。问两句,才能回一句。他妻子早已过世,唯一的女儿嫁到近郊。邻居说,老人怕耽搁人家做活,昨晚没肯让他去叫。
季秀听到这里,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不耽搁”这三个字了。
他去后屋抱来干净铺盖,铺在离窗不远的窄床上。展秉浦同邻居扶老人进去,季秀跟着,手托住被角,免得拖地。
宋伯的鞋掉了一只。
他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在床下。鞋底补了好几层,边上还粘着细小的河沙。
“您女儿叫什么?”季秀问。
老人动了动嘴。
邻居替他答:“宋桂娘。住北庄。”
“让她知道。”展秉浦说,“现在就去。”
他说得平稳,却没有给邻居推到明日的余地。
季秀出去雇人送信,又把前屋椅子分开。能回家的人,记清住处和谁能照看;需要留下的,另铺地方。几张病案散在案上,他重新排了一遍,在纸边记下谁喝得进水,谁仍吐,谁已经许久没有小解。
他有几处拿不准。没有空着不管,画了个小圈。
陈太医来时,一眼看见那些圈。
“这些是没问到的?”
“有的是没问到。有的是我不知道算不算要紧。”
陈太医把袍角挽起,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一处一处说。”
天还亮着,两个人已经点起了灯。前屋有人呻吟,有人催问,有人抱着空药包反复翻看。热气从窗外进来,混着草药味,连纸摸上去都是潮的。
季秀的后背出了汗。
他听见外头有人说,怕是巷子犯了什么忌讳。同一条巷子,一夜之间倒了这么多人。
也有人说,是罗嫂昨日捡了不该捡的东西。
季秀放下笔,走到门口。
“还不知道缘故。”他说,“不知道的事,先别往人身上安。”
那人张了张嘴,见他眼睛没有躲,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展秉浦从里间出来,补了一句:“若家里有人吐泻,早些来问。别怕被人说。”
季秀望了他一眼。
展秉浦的袖子卷着,手腕上的带子已经摘了,整齐放在药案边。他给病人擦洗前摘下来的。那条带子不碍事,却总容易沾水。
季秀把它收进干净抽屉。
到了晚饭时,染布巷已经有好几户来过人。也有同住一院而没有发病的。有人从别处提水,有人不记得这几日究竟喝过哪口井的水。事情并没有因为写在纸上,就忽然变得清楚。
陈太医揉了揉眼睛,说:“若真在水上,怎么又有没事的?”
展秉浦说:“吃喝不同,身子不同。也可能不止一处缘故。”
“那要如何告诉坊正?”
“把知道的告诉他。没查清的,也说没查清。”
季秀把最后几户的住处抄好,另找一张纸,画了一条歪歪的巷子。井在巷尾。排污的小沟在井西,前两日下过一场大雨,有人说沟里的水漫出来过。
他画到这里,停了笔。
“我明日去看一趟。”
展秉浦说:“和坊里的人一道去。”
季秀点头。他在画旁写了“待查”。这两个字比旁边的名字都小。他却写得极认真。
从前他总盼自己快些学会,最好展秉浦问什么,他都能答。如今他渐渐明白,不会的时候,能把那个不会留在那里,也是一件正经事。
有人拿了药,仍在门口徘徊。是个给人送菜的年轻人,左肩的衣料磨得薄。他问季秀,若明日不来复看,是不是也无妨。
季秀先问他缘故。
“有一车菜要送。耽搁了,人家就找别人。”
季秀没有说身子比钱要紧。他看了看病案,把展秉浦叫来,将那人今日的情形重新讲了一遍。两人商量过,留下他住的院门和同住人的姓名,约定有人去问,不舒服加重便不能硬撑。
年轻人记了,又让季秀重复一次。他不识字,怕回家忘。
季秀便说一遍,听他自己复述一遍。待人走了,案上又添了一张纸。他捋平纸角,忽然觉得这张纸并不轻。上头不只是一个病人的名字,还有一车不能迟送的菜。
夜深,罗嫂的丈夫赶回来了,先向展秉浦作揖,接着低头看账。罗嫂坐在椅上,声音还有些虚,却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先扶我一把。”她说。
季秀正给他们收拾东西。听见这句,他抬眼,看见那汉子赶紧把账放下,伸出两只手。
前屋的灯还亮着。
宋伯暂时留下。展秉浦去后屋看他,季秀端着水跟上。床下那双旧鞋并排放着,鞋尖朝外。
季秀替老人把被子压了压。
“信已经送去了。”他说,“您女儿知道您在这里。”
宋伯轻轻点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不必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