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这回换我等你 展秉浦睡得 ...
-
展秉浦睡得不好,已经有几日了。
他自己不说。季秀先是发现夜里换过的灯油,比账上预计的快。后来清早进前屋,见公子眼下发青,手边那本医案翻在同一页,连昨晚压着的纸角都没变。
季秀没当着病人问。他把热水换上,等最后一人走了,才将灯盏端到桌边。
“这几日,是不是又没睡?”
展秉浦看灯,没有答。
季秀在对面坐下。这回他没有先说你不许,也没有立刻红眼。展秉浦从前嫌他唠叨的时候,总会辩一句账还没看完。如今不辩,反倒叫他担心。
“是我娘的事,还是那封展家的信?”他问。
“都有一点。”
展秉浦揉了揉眉间,又将手放下。他说近来常梦见一条走廊,灯很亮,人走得急。醒来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是要过很久才能重新睡。
季秀听过那条走廊。他知道尽头有病房,也知道公子没赶到的一次,留在心里很久。可他没有梦见过,更不能闭上眼,便替公子把从前重走一遍。
他把灯往旁边挪了挪,说:“那你叫我。”
展秉浦看他:“你也要睡。”
“我知道。不是让我陪着整夜不睡。”季秀说,“你醒了,叫一声。我答应了,你也许就知道是在家。”
说完,他低头摸了摸椅边。自己从前怕得厉害时,也是这样,听见公子的脚步,摸到一只手,才能分清眼前不是土坑。这个办法未必每回有用,可他愿意试,也愿意陪公子再想别的。
展秉浦没有立刻点头。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说:“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季秀问差什么。
“再看一份医案,再早一点出门。也许就不至于。”
这话没有说完。季秀却听懂一半。他近来也想过,若自己能早几年知道娘的事,若能把那张方子早一点找出,是否就有什么不同。可他那时还是一个被关在后院的孩子。明白这一点,也不妨碍心里偶尔发酸。
他没有拿自己的苦去盖公子的苦,只将手伸过去,放在展秉浦手边。
“今天的病人都看过了。”他说,“你没漏。要再来的,也记下了。现在差的是睡。”
展秉浦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点疲惫后的迟钝。季秀没有笑他,也没趁机收走所有的纸,只挑出今夜并不急的几份,夹好,放进柜里。
“我不是不让你做。”他说,“是这些,明早有人替你接着做。”
第二日陈太医来,季秀把轮值的事提了。
他原先怕自己开口像在替公子作主,便先讲京城近日的来诊人数、夜里叩门的时辰,以及哪些病人需要再看。陈太医听完,拿过记录,说自己能来的日子先写清,不能每日都守,太医院还有差事。
季秀点头。他要的也不是另一个人替展秉浦把所有夜熬完。
几个人坐下来,将能轮到的时段画出来。陈太医固定来时,展秉浦腾出一段休息;遇到自己拿不准的,写清问过什么、做过什么,再交给下一人。百草堂愿意接的急诊,先说明如何联络,不能只留一句有事再找。
季秀负责记,不负责越过自己的本事开方。哪一项必须叫醒大夫,哪一项能先安顿候着,他都问得很细。陈太医纠正他一处,他便改,不因纸是自己先写的就舍不得。
到最后,陈太医看着那张纸,笑说济世堂如今连谁睡觉都要记账。
季秀说:“不记,总有人赖。”
展秉浦坐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陈太医忍着笑,没再往下说。
午后轮到展秉浦歇。他起初不习惯,进屋又出来,问前屋有没有事。季秀正在切药,刀放稳了,才转头答没有。第二回公子又来,他不再抢着劝,只将陈太医已经记好的病案递过去,指给他看后头写的复诊日期。
“有人看着。”季秀说。
展秉浦看完,将纸还他,终于回了屋。
季秀把刀拿起来,接着做自己的活。他没有坐到床边盯着公子必须睡着。公子也得慢慢学,自己不站在每一道门前,门里仍有人照看。
傍晚他去叫人吃饭,展秉浦已经醒了,坐在床沿,头发压得有一点乱。季秀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才说粥好了。
“睡了多久?”展秉浦问。
季秀报给他听,不多不少。展秉浦揉了揉手腕,看见护腕已换成干净的一条,针脚比最初细了些。
“你换的?”
“你睡着时松了。我解下来洗了。”
展秉浦摸了摸带尾。季秀知道他还没全好,眼底仍有青,夜里也未必就不做梦。可今日这一觉是真的,不必再将它说成已经从此安稳。
他们一起吃饭。季秀先给自己盛一碗,再给公子盛,没有将自己的碗空着站在旁边等。展秉浦吃到一半,忽然说:“那一回,我迟了五分钟。”
季秀的筷子停住。
他说得这样具体,是头一回。五分钟,季秀并不全懂多长,却听得出那几个字在公子心里,被数过太多遍。
他没有急着说都过去了。他把筷子放下,认真听展秉浦讲。讲到杯子,讲到本以为散会还能赶上,后头没再讲下去。季秀就坐着,等那一阵沉默慢慢过去。
“你可以再告诉我。”他说,“不是今夜都说完。往后也能说。”
展秉浦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碗。
吃过饭,季秀把没有吃完的半块饼包好,预备明日若出门,再放到药箱外的小袋里。展秉浦看见,问是不是怕他又忘了吃。季秀说有一点,也怕自己忘。两个人谁都不能只顾别人,真饿了,先拿出来吃就是。他将袋口扎紧,挂在门边,一个人出门能看见,两个人一道走,也能看见。 天热起来,窗外虫声也多。饭后两人收了碗,正要去看院中薄荷,门外忽然有人敲了几下。
是个挑担的汉子,担子搁在门边,额上都是汗。他说自己住城南染布巷,从下午起肚腹不适,跑了几趟茅厕,原想忍到明早,走到这里时却有些发虚。
展秉浦请他坐。季秀取了干净的碗,问住处怎样写,先将起病的时辰记下。
灯重新亮起来。展秉浦开始问诊,没有只凭一句腹泻便定下是什么病。季秀在一旁记着,将今晚吃过饭、歇过觉的人,和门前这个需要人看看的病人,一同放进眼前这一刻。
他们有新的事要做。但这回,桌旁不止一双醒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