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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原来的衣襟 回京后的第 ...

  •   回京后的第三日,纪先生来了。

      他没带一箱旧卷,只带了几页经准抄出的记录和一封回信。纸放在桌上时,季秀正给刚回诊的病人收拾药袋,见展秉浦停住手,便将自己的活做完,洗净手,坐到旁边。

      纪先生先说,能查到的有限。年头、住处、姓名几处相合,还不能凭灰袍管事说长得像,就把所有来历接上。他让展秉浦先看,哪里自己知道,哪里不知道,照实分。

      那是一个读书人家的旧籍。

      家中不富,父亲曾受药行雇请,替人核过账。后来一批货牵出欠钱与私收的争执,账册不全,替人查账的反被推在前面。案中有人翻供,有人离乡,家被抄,余人流散。旧籍里记着一个年轻儿子,名也叫展秉浦。

      展秉浦看见那几个字,手指停在纸边。

      没有什么记忆忽然回来。眼前仍是屋里的桌子,窗外有人叫卖,季秀坐在旁边,袖口沾一点未洗净的墨。他不认识纸上那位父亲,也想不起那个年轻人从家门出去时,是否回过头。

      他只能将记录又看一遍。

      纪先生说,后续查验中,已有两处旧账与当年的指控不合,原结论须再核。不是今日拿来这几页,就能说全案翻了。若展秉浦愿意,可以补一份陈词,但自己醒来之前不知道的事,不能为求快而说成记得。

      “我不知道。”展秉浦说。

      他答得很清楚。纪先生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记不得。他见过遭难后记忆断了的人,也见过不愿说旧事的人,不必人人都向他剖出一段伤口。

      另有一份问来的记录,说那年轻人逃离之后曾往山下去,途经旧驿,在那里病了一场。最后见过他的人,只记得青灰衣裳,瘦,背包很轻。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能说准。

      路到这里,又断了。

      季秀望着展秉浦。公子没有皱眉,也没有失态,只把几份纸按日期排列,问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还要退还。他先做这些,过了一会儿才说愿意继续查父亲那一案,不必牵进季府案里求一个一并了结。

      纪先生应下。他喝完茶,说若有新卷再来,又叮嘱别往每一个传来的说法上都靠。人见他医术出名,会愿意替他说好话,可好话也得有来处。

      展秉浦送他到门口,郑重道了谢。

      回来后,季秀已经把午饭盛好。京城的院子比云州安静些,没有阿福到处走动,灶上的锅也换了个位置。陈婶帮着热饭,见纪先生走了,便提着自己的篮子回隔壁,不多问案上的纸。

      季秀问展秉浦要不要将旧衣裳拿出来。展秉浦点头。

      长衫一路带回来,折在包袱底下。季秀取出,先弹去浮尘,随后递给他。展秉浦把衣襟展开,看那道磨薄的线。它并没有因多了几页记录,忽然生出什么能辨的气味。

      “还找那个味道么?”季秀问。

      展秉浦摇头。

      “气味不能替一个人作证。”他说。

      季秀将这句话想了一会儿,点头。他没有问公子是不是就不查了。纸上的父亲受过怎样的冤,年轻人后来走过哪一段路,仍能一点点查。只是不能抓着一丝早散的东西,将每个没想明白的地方都补成自己喜欢的答案。

      展秉浦把长衫折好,没有扔,也没有供起来。

      “这件先留着。”

      季秀说好。他在箱底垫了干纸,再把衣裳放进去。箱盖没扣严,他又试了两回,确认不会漏进潮气。

      午后,京城济世堂忙起来。陈太医来交接这阵子的病案,带来厚厚一叠纸,有些写得细,有些留着问号。他没说自己替他们把所有事都做得极好,先将两例拿不准的放在上头,请展秉浦一同看。

      季秀在旁边核药钱,见有一笔字迹不是陈太医的,便问是谁。陈太医说那日百草堂一位大夫过来帮忙,留下自己看过的几句,没有替别人签名。

      季秀低头,给那一页补好日期。他方才还在看十几年前散乱的旧纸,如今再看一笔当日留下的记录,便更觉不能图省事。

      展秉浦看完病案,在自己复核过的地方署名。

      展秉浦。

      笔迹是他的,名字却似乎从不止一条路走来。他停了一瞬,把最后那一笔写完。没有拿不认识的过去做凭据,也没有因不认识,就说那一段人生不值得被记着。

      傍晚收诊,季秀去街口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小束新鲜青叶,放在水碗里,搁到窗下。他说卖菜的人顺手送的,别当是什么稀罕药。

      展秉浦看他把叶柄理齐,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

      季秀抬头:“什么?”

      “我知道那么多这里没有的事,却连自己脚下这条路都说不清。”

      季秀想了想,坐到他旁边。他没有说不奇怪。怎么会不奇怪。公子讲前世时,他连病房是什么样都想不全,如今又多出一户陌生人家,远得让他无从伸手。

      “我娘的事,我也才知道一点。”他说,“不知道的,先留着。你今日问了病,吃了饭,给我改了两个错字,这些我都看见。”

      展秉浦沉默很久,随后伸手,将季秀袖口那点墨迹翻过来。

      “这个也看见了。”他说。

      季秀忙去遮,展秉浦没让。他拿湿布轻轻沾了沾,没洗掉,便说等换衣时再洗。季秀低头看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等饭的工夫,展秉浦又将自己能确认的几件事写给纪先生。他醒来时穿的衣裳、所处地方、身体上旧有的笔茧,都只照实写,没有说那必然属于记录中的年轻人。季秀替他看漏字,看到一处日期空着,问要不要填个大约。展秉浦摇头,宁可写记不清,也不补一个看着齐整的日子。

      季秀将信封好,放在那几页抄件旁。他忽然明白,公子不是打算将这家人的遭遇当成自己的新故事讲给别人听。他是在替一段已经难以开口的过去,留一个可以继续查问的位置。查到多少,便认多少;没查到的,也不急着拿好听的话盖住。   那件原来的衣裳在箱里,今夜穿着的这件在身上。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屋里还有许多未写完的医案。展秉浦把纸收好,和季秀一起去吃已经热过一次的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原来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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