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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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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坊在这条街上格外打眼,朱漆大门敞着,顶上悬着一块乌木制的匾额,上面题着绣春坊几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之作,正门两边挑着两卷锦缎的幌子,仔细看上面绣着牡丹芍药,富贵逼人。
走近一看,靠门的地方摆着绣棚,搁着些精巧雅致的团扇、香囊之类的小物件,绣架整齐排列,绣线按颜色分装摆放地整整齐齐。
几个伙计整理的整理,擦拭的擦拭,迎客的迎客。
她轻抚手中的刺绣,深吸一口气,走进绣坊。
一个伙计很快迎了过来。
“小娘子里边请,这都是新到的料子,您随便看。”
桑度月扫上一圈这些展示的绣品,心里有数,个别绣品的确精巧不已栩栩如生,大部分还是中等水平,看完,对自己的绣品更多几分把握。
她招来伙计,说明来意,伙计很快带着掌柜的前来,八字眉,容长脸,细瘦身材,一双小眼睛含着精光,看着就不好惹,还没等她展示绣品,掌柜的先开了口。
“若是我没看错,小娘子用的是绣春坊绣艺比试专用的丝线吧,这是你的作品?”
绣春坊为了这次绣艺比试特地订购了一批蜀地绣线,丝质优良,光泽柔和,掌柜的一眼就看出来这绣线的不同之处。
桑度月福身:“掌柜好眼力,的确是这次比试所用丝线,只是这副绣品尚且粗劣,并非参赛之作。”
“哦,既非比试所用,这便是私作,我们绣春坊也不是什么粗活都收的。”
桑度月听见他贬低自己的绣作,一股无名火烧起来,思及自身境况,又是她理亏在先,缓和情绪后,她不卑不亢道:“掌柜的言之有理,用参赛的绣线做私活是我不对,给您赔不是,我并非有意,只是情势所迫。”
她没有细说,想必掌柜的也不感兴趣,她继续道:“但我这绣品也绝非掌柜的口中的粗活。”
说罢,她将手中的绣品摊开,一只狸花猫蓄力跳跃的情景展现出来,那画面栩栩如生,狸猫与光影融合,仿若实物,尤其是眼睛,流光溢彩。
“这真的栩栩如生!”
“这小娘子如此年轻竟有这么稳的针法!”
“眼睛晶莹剔透好似琉璃,每一根毛发彷彿都散发着的生气,这绣娘观察力了得。”
“这个年纪确实令人惊艳。”
“这狸奴跟真的一样,这也太漂亮了,小娘子,这是你绣的?”
旁边被吸引的女客看到这副绣品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直接挤了进来,直盯盯看着刺绣上的狸奴,甚至想要伸手触碰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招待女客的掌事娘子见状也走了过来,掌事娘子慈眉细目,笑脸盈盈,略微丰腴的身材,手执团扇,未语笑先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热闹?”
那掌柜的嗤了一声,“孙娘子,不好好招待娇客,来凑什么热闹?”
团扇轻摇,孙娘子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伙计连忙把看热闹的娇客和闲杂人等都劝走了,空间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孙娘子轻笑:“卢掌柜,这话就有失偏颇,我做事向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见有人说过一句不是,倒是你老眼昏花,连这一等一的刺绣都看不出来,不就是用些绣线吗?叫旁人见了还以为咱们供不起呢。”
说罢转向桑度月,扬声道:“小娘子这刺绣寄卖不若与我谈,绝不埋没了小娘子的手艺,利润六四分成,我一分不取,如何?”
按理说绣坊托卖是六四分成,实际上管事的也是要从中抽利的,绣娘到手的更少,这孙娘子一分不抽,可以说相当不错,更何况这态度不知道比卢掌柜好到哪里去。
本来打算吃亏一些五五分的桑度月仅思量片刻,就同意了孙娘子的提议。
卢掌柜青筋迸起:“孙娘子,你这就不地道,我还没说不要呢?你这是越界了。”
“哎呀,我怎么把您忘了,你都说粗活了,这不就是拒绝了吗?怎地还要反悔。我可是按规矩办事的,倒是你差点错过这么个好苗子,可是严重疏忽呢。有本事到东家那里评判评判到底谁占理。”
卢掌柜脸色青白相间,变换来变换去,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孙娘子“忒”了一声,转身挂上笑脸,柔声道:“小娘子,你放心与我,这等手艺埋没了才可惜,绣艺比试绣线还有许多,我着人给你送些,提前祝小娘子技惊四座。”
“谢过孙娘子,那这刺绣就托付给您了。”
孙娘子弯起眼睛,“好说好说,我们这就定契。”
绣春坊做这事已是轻车熟路,很快两份契书就摆上来,两人签字画押,这契书就成了。
桑度月把刺绣交与孙娘子,接过绣线,与孙娘子寒暄几句便推说家中有事先行离去。
离开绣春坊,太阳已到正中,天光明亮,桑度月心情也异常的好。
有了进项,总算没那么捉襟见肘,去米行还得绕好大一圈,太浪费时间,她索性在外面随意吃碗馄饨便赶回家中。
到了家中,她将拿到的绣线按颜色分好,外面光线漫射入屋,穿过轩窗,穿过绣棚,穿过层层的丝线,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桑度月铺开画纸,备上墨水颜料,将之前采风得来的灵感细化细化。
那时虽说出了些意外,倒是误打误撞给了她极大的灵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她便勾勒好图案的轮廓,受惊的鲤鱼,深不可测的潭水与最点睛那一笔洇开的红痕,其上莲叶亭亭,碧水映着云天,细雨如丝。
标注好虚实深浅,她把画纸放置一旁,等待墨水风干,随后拿出自己专门买的布料,这让她本就扁扁的荷包更加薄瘦。
她安慰自己,都是前期投资,等分成到了就能宽裕许多。
铺开绢布,蚕丝绢质地轻薄通透,经纬纺调一致,绣出来的双面绣两面都清晰平整,能完美展现图案的光泽与针法的细腻,用来作为双面绣的底料再适合不过。
她取出绣线,熟练地劈丝,穿针,引线,细如毫毛的丝线层层叠叠在布料上排出轮廓,轻薄、透明、流动。
正面是白里透红的鲤鱼,暗色的水,红色的血,碧绿的荷,粉白的花与清透的雨丝,皆若空游无所依,背面则是黑白水墨般晕染的鲤鱼戏莲,那一抹红则是画龙点睛之笔,画面一下子生动起来,无声的呼吸全在细微的变化里边。
比起单面绣,双面绣耗时更长,绣线需更加精细,光劈丝就是一项大工程。
桑度月就着光线一针一线穿过绣棚,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排针细密平整,光线反射下,依旧灵动有神,这需要极细的丝线与极稳的手才能做到稳而不乱,乱而不散。
整整一个下午,桑度月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昏暗,她才暂时放下绣棚,做好标记,伸伸懒腰,按摩放松眼睛。
她看了看进度,正面还不到十分之一,刺绣绣出精品不易,时间太短试不出水平,太长又不公平,绣春坊这次绣艺比试便折中预算,一月为期,这个期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哪怕是刺绣多年的老手要绣出一副精品来也是紧巴巴的。
若是中途出了差错,拆了重绣,那时间就更紧张了,也拿不到什么好名次。
现在离绣艺比试结束还有二十来天,但对一副双面绣时间仍旧不太够,她也得赶工才能绣完。
她没忘记第二天还要应付债主,于是在天暗下来后就休息了。
梦里,她左手抓着一只猫,右手抓着一条鱼,前面是金光灿灿的元宝,她双眼发亮不停流口水。
等她把手伸向金元宝时突然一个失重,她醒了。
原来是梦。
桑度月按了按眼睛,要是真的就好了,她打起精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照旧绣上半天,太阳已高高挂起,钱老爷并那几个眼熟的壮汉方才姗姗来迟,这次额外多了两个小厮。
钱老爷一副富贵面容,身宽体胖,看着慢悠悠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比壮汉们慢。
钱老爷说话也慢悠悠的,“桑姑娘,彭达已与我说明了情况,之前呢,多有得罪,只是这账是一分一厘都不能少的,逼迫一介孤女着实不好听了些,闻听小娘子绣艺高超,小娘子若是愿意,以绣品抵账也是可以的。”
茶烟袅袅,模糊了光线,掩住双方眼底的算计。
桑度月没接这个话,绣品抵账,价值几何全归他定,她哪里还有什么主动权,她道:“老爷谬赞,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近日繁忙,脱不开身,您也知道,一副绣品别说一月,就是一年也是有的,哪能如此耽搁您的宝贵时间,不若这样,我们分期偿还如何?”
“桑姑娘打算如何分呢?”钱老爷哪能听不出来这是拒了他的提议,他也没生气,平白得一个绣娘更好,没有也没有损失。
说到底只是从别人之口,未曾亲眼所见,谁知道这绣娘功夫如何,现下,还用不着下注。
桑度月说出自己的打算:“若我通过绣艺比试,那五十两银子直接抵账,余下的四十两债务每月从我的工钱里扣一半,若是没有通过,仍旧每月从我工钱里扣一半归您,以及您看上我哪样作品,您可以优先购买,另有约定的除外,如何?”
钱老爷思索半刻,拍板,“好,就按小娘子的来,我也卖个好,这利息就免了,小娘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绣艺,日后若有机会可多多合作。”
“自然。能和钱老爷合作是小女子的荣幸。”
钱老爷着人去请里长,当着里长的面,他们拿出原本的欠条,当场销毁,重新立契。
他们三人看过之后看过后分别在上面签字画押,这契约便成了,那压在她头上的负债如巨石一般颤颤巍巍抬起个头,给她留下一丝喘息的缝隙。
她客客气气送走一行人,回到屋内,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垮下来。
“终于走了。应付这些人简直比比绣花还难!”
桑度月长叹一口气,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
也不知道那副绣品何时能卖出去,手里握着银子,也多几分底气,等有时间还是要再去一趟看看情况,想着想着头便有些昏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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