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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细 ...

  •   细雨霏霏,滴滴答答的雨声从瓦片滑落,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角落里的青苔绿意盎然,流水穿过,几滴露珠要落不落,莹润透亮。

      几缕光线调皮地穿过房檐,在轩窗前跳跃,落在室内。

      桑度月一手握笔,一手铺开画纸,一笔一笔精细地勾勒出纹样。

      她要绣的是一副鲤鱼戏莲图,起针前需先绘好底稿,这是个精细活,哪处需要哪种针法都是有讲究的。

      这对桑度月来说并不困难,她自小看着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山水人物在母亲翻飞的绣线下栩栩如生,便一头扎进了刺绣中,从一开始歪歪扭扭到得心应手,不知花费了多少个日夜。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天,没想到穿越居然能落到自己头上。

      本朝国号虞,没听过的朝代,地理倒还是那个地理,就是不知怎么的拐了个弯,好在本朝对女子管辖并没有那么严格,经济尚算富庶,内忧外患倒是有,却与她这里遥远多了,万一生到乱世,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现在这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原身父母不久前去世了,接连失去双亲,兄弟姐妹皆无,亲友故旧远隔千里,悲伤过度再加上风寒,香消玉殒。

      初来时,桑度月头晕眼花,腹中饥鸣,翻箱倒柜方才找出些许陈米,苦涩难咽,全凭生存的渴望下肚。

      家中财物为办丧事十去八九,好在这间房子是自家的,未曾变卖,好歹能有个容身之所。

      地方不大,环境确是再清幽不过,窗外翠竹轻摇,绿意盈盈。

      桑度月画得眼睛酸涩,向窗外看去,雨还在下,复又看着手中的画,怎么也不满意,这鲤鱼动作怎如此呆板。

      这幅绣品是她用来参加绣春芳的绣品比试之作。

      绣春坊是本地有名的绣坊,此番出资举办绣品比试,胜者可获得五十两银子,入围者不仅能打出名声,还有机会进入绣春坊做事,为此,很多绣工卯足了劲儿就准备在比试中一鸣惊人。

      桑度月的目的则是那五十两银子,她发现家里居然有一大笔债务。

      她醒来的时候翻箱倒柜找吃的,吃的没找到多少,大部分进了肚,除了翻出来的二两碎银几枚铜子儿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还翻出来几笔欠款,加起来将近百两银子,最大的足足九十两银子,大部分是丧事支出,还有少部分药钱。

      桑度月看完面色发灰,没想到家里还欠了这么多,把她卖了都赔不起,不仅如此,她还得防着债主讨不到债把她卖了。

      她一笔一笔看过,账目并无问题,白纸黑字容不得她抵赖,她不死心又算了好几遍,确确实实是这么多,没办法,她只能想办法把账还上,她一个没了父母的孤女,跑了更完蛋,留在这里起码还有个容身之所,实在不行只能把房屋抵押出去。

      她身子骨好些便出去找工,人家看她孤身一个女子就拼命压价,桑度月找了几圈一无所获,重体力她做不了,想凭着现代的学识做账房先生人家只要男的不会要她,唯有刺绣她还算精通,一个好心的绣娘告诉她可以去绣春坊试试,最近在办绣艺比试。

      绣春坊在这一片颇有知名度,没花多少功夫桑度月就打听地差不多了。

      绣品比试的主题是鱼,这是非常经典的图案,也意味着做一幅绣品容易,但想从中脱颖而出并不简单。

      这次绣春坊还主动为参选的人提供蚕丝线,但要求用了绣春坊材料的作品需挂在绣春坊售卖,所得六四分成。

      绣春坊绝对是大手笔,不仅奖金翻了几倍,待遇更是顶级,吸引了不少人参加。就是拿不到头名,也能打响名声,有名声还怕没人来?

      于是她立刻就去报了名,但绣春坊的绣艺比试并不是随便来一个人就能参加的,还要当场考验基本功,没两把刷子可不行。

      她自小跟着母亲学习苏绣,不说别的,天赋这一块没有哪个姨姨不夸她的,更别说她是下了苦功的,各种针法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便通过了初筛,她的目标也很明确,要拿到首名。

      看着画纸上的鲤鱼,她越看越觉得呆板无趣,不会动的死物罢了,思来想去还是放下手中的画,决定外出采风。

      桑度月带上笔墨,撑着油纸伞,迎着细雨出门了。

      她去的地方是寺庙,原身经常去祈福,对那里熟得不能再熟,里面有一方池塘,鲤鱼种类多,自带清幽禅意。

      到了庙里,先投上几枚香油钱,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桑度月颇为不舍地投下铜板,这可是她从为数不多的钱里扣出来的。

      投下铜板,她撑伞来到了池塘边,这里颇为偏僻,今日又下雨,四下竟无人。

      桑度月拿出自制的夹板靠着石栏开始绘图,笔锋浅浅勾勒,几尾鲤鱼的雏形便跃然纸上,水墨风晕染悦动。

      突然,一大块黑影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她刚画的鲤鱼也晕成一团黑影。

      她猛地抬头,正欲呵斥,却见水里鱼儿乱成一团,丝丝缕缕的红色洇开,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红鲤颜色过于浅淡,乌鲤又太深,加上这一抹红却是正正好。她顾不上管别的,连忙拿笔把这个灵感记下。

      等她绘得差不多方才反应过来,有人落水了!

      她水性一般,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根竹竿,她收好稿子,跑去拿了竹竿过来。

      水里那人尚未完全失去意识,桑度月费力总算把人捞了上来,一个黑衣男人,他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血。

      桑度月艰难把人扶起来,一块儿牌子掉了出来。

      她打眼一看,锦衣卫三个大字刺眼无比,她险些支撑不住。
      锦衣卫!
      饶是桑度月初来乍到,也知道锦衣卫的威名,这下不仅是麻烦,还是大麻烦。

      她一手扶着人,一手撑着伞,也顾不上别的,只想赶紧把这人客客气气送走。
      兴许是伤口刺激到了,男人反而清醒过来。
      桑度月赶紧扭头,就差闭上眼睛了,声音发颤:“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看到,你就当我是棵会动的木桩子就好。”

      他借力站起身,声音如浸了冰水:“劳烦小娘子,沿着这条路右拐有一条小路,出去后再往东一条街有家铺子,你把我送那里就行。他日必登门致谢。”

      锦衣卫登门,那还得了!
      桑度月到底没傻到真说出来,只管点头应是,尽职尽责地当好木桩子,目不斜视,只求这人全须全尾地出去。
      万一人倒在她这儿,她两张嘴也说不清。

      在他的指引下总算是把人送走了,桑度月长舒一口气,这寺庙也忒不靠谱,出门见血,下次一定要换个地方拜。

      送走了大麻烦,也是时候回家了,她也不敢多逗留,在外面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后才回到家。

      却见自家外面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家里吃饭,怎么都聚到她家门前来。

      桑度月一看就暗道不好,快步接近,果然,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踹开,门栓断裂不知道掉到哪里去,里面的东西也乱七八糟。

      几个大汉满脸横肉,如猛虎下山,气势骇人。
      桑度月深吸一口气,踏过门槛,冷静道:“不知几位好汉为何强闯我家。”

      那大汉扫了一眼,声音浑厚:“你是这家主人?”
      “是。”
      “不知…”
      “那桑椹可与你有关系!”
      壮汉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没什么好说的,桑度月沉声道:“那是家父。”

      壮汉哼了一声,“你可知你父亲借了我们东家九十两银子,你们已经拖欠一个月,若是再还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恐怕也不想知道得罪我们是什么后果。”

      桑度月定了定神,组织好语言,道:“各位好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上,只是需要一定时间。”

      停顿片刻,她继续道:“何况钱老爷找诸位也不是为了把人逼死吧,人死了这笔债可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壮汉当了这么久催债的,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小娘子说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但是你能拿什么还债,别到时候又拿不出银钱来,连累我兄弟们也跟着吃挂落。”

      “若是你能还得起银钱,我们又不是那泼皮癞头,非要赶尽杀绝。”

      桑度月知道有戏,这群人目的是要钱不是要命,只要她能拿出筹码,这一关就算过了。

      “实不相瞒,诸位应该知道绣春坊的绣品比试吧,自谦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次比试我定能拔得头筹,这个份量够不够。”

      壮汉互相对了眼神,一个孤女和一个能进绣春坊的高级绣娘不是一个等级,前者随时有坏账风险,就算卖了做丫鬟也卖不上几两银子,后者完全能还得上,再不济还能给东家干活儿,怎么都不亏。

      壮汉态度好了一些,没那么恶声恶气,“这有名有姓的绣工哪个不是十几年几十年的功力,你这小娘子才几岁,就敢夸这海口。”

      桑度月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向案台,置好绣棚,很快就想好了要绣的图案,她捻起绣线,熟练地用指甲劈丝,一股两股三股四股,她仍旧没有停下,蚕丝被劈得如头发丝一般,细若游丝。

      门外突然热闹起来,谈论着这个自信过头的小娘子,桑度月面容沉静,脊背挺得笔直,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针线,全然不管四周的嘈杂。

      手指翻飞,针线游走,针尖刺破绢布的声响微不可闻,丝线在布面现出猫眼的雏形,光影流转,半响,她手指悬空,落下最后一笔。

      收线,剪断。
      桑度月从刺绣中出来,周围不知何时已鸦雀无声,她举起绣棚,光影流转下那只眼睛仿佛活过来一样,凝着一汪欲坠不坠的水光,瞳孔纤毫毕现。

      “如何?”
      壮汉猛地一拍桌子,好半天才开口:“好!”
      “小娘子这手太绝了,今日叨扰,多有得罪,东家也不是那等赶尽杀绝的人,在下会如实禀告,为您宽限一段时日,以小娘子的手艺,想必很快就能还清。我们三天后见。”

      很快,壮汉就走远了。桑度月知道这一关算过去了,长舒一口气。

      外面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看了一场好戏,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想必很快这一圈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桑度月捂着头,晕乎乎地提不起精神,冷汗浸湿后背,刚刚对峙实在消耗太多精力,她这会儿还是懵的。

      她第一次遇到讨债的,这让她还钱的心更加紧迫起来。

      她查看屋内损失,本就家徒四壁,看着比较乱,损失倒是不大,最严重的就是大门。

      她循着记忆找来工具对着大门敲敲打打,木条横七竖八地扣在门上,将门缝牢牢地抓住,她试了试,很结实。

      关好门进屋里,那副绣品孤零零在桌子上挂着。
      她摸了摸那只眼睛,还是决定把这副绣品补完。

      熬了两天,她把绣好的刺绣小心收好,准备去一趟绣春坊,看能不能把绣品卖了,家里实在穷得老鼠都不来光顾。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乌云,一缕虹彩架起,犹如碧洗。
      趁着现在天色尚好,桑度月出门,直奔绣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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