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9、岛民 主街是白岬

　　主街是白岬岛严格意义上唯一一条街，其他地方都是小路或者没有交通标志的柏油道。主街上也不过一个停车标志、一块限速牌，还有一块“注意坑洼”。

　　岛民口中的“大路”，开始时只有几栋房子，越往港口走，商铺和住户越密。

　　对一座只有百来人的岛来说，服务倒也不算太差。姜安妮咖啡馆——现在由她妹妹姜多熙经营；南浦酒馆；马家炸鱼店。

　　这一切多亏了海上那座石油平台。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在西南方向十几海里外看见它的轮廓。那座铁怪物建设和运行的年代，白岬岛是离平台最近的落脚点，港口也因此短暂兴盛过。吴美兰曾说，那些日子里，雾津旅馆甚至需要提前预约。

　　直到十二年前，平台把最后一滴油抽干，几次勘探和尝试之后，上头的人说，没办法了。

　　“也许以后还会再试，那堆废铁先留在海上，应该不妨碍你们吧。”

　　岛民抗议过。

　　可谁会在乎韩国边缘海上一百个穷人？

　　车行到客轮码头附近时，吉妍说：“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下吗？我们要坐韩光号。”

　　“如果它来得了的话。”民宇说。

　　“别乌鸦嘴。”吉妍瞪他，“当然会来。”

　　韩智恩停车。

　　码头上已经有人等客轮，大约十来个人，带着手提箱和塑料袋。韩智恩认出南浦酒馆的老板夫妇，邓肯和海伦。他们决定圣诞关掉岛上唯一的酒馆，这件事已经在岛上引起过一轮争议。现在想喝啤酒，只剩社区会馆，而且只有罐装。

　　另一小群人聚在码头另一端，渔船装卸区。那里停着一艘渔船，石堤上放着“某个东西”。

　　李载勋看着那群人。

　　“希望它真不是放射性的，不然这儿很快会多出一堆秃子。”

　　越野车一到，所有人都看过来。

　　人群围着一件刚从金星号上卸下来的巨大物体。金星号是一艘红色渔船，起重臂还高高架着。

　　奇泰勋也在，岛上的治安负责人，大家背后叫他“所长”。卢光洙站在旁边，正和几个岛民说话。

　　在韩智恩看来，两人像一对奇怪的组合。奇泰勋瘦、冷硬、说话的时候嘴巴绷得很紧，让她经常听不清他说什么。卢光洙则高一些，整个人保养得很像地方政治人物：白头发，眼角带笑，和谁说话都像要握手拍照。两个人总是一起出现。

　　“李工程师！”卢光洙喊，“看看今天早上从海里捞上来的怪鱼。”

　　周围响起几声笑声。

　　李载勋和韩智恩走过去，人群让开一条路，像给医生让路。韩智恩后来不记得第一次围着黑箱的那些脸，但她记得罗娜也在那里。

　　罗娜穿着一身黑，脚上套着厚胶靴，嘴里叼着烟。她从韩智恩身边经过时，身上那股樟脑丸、烟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她的眼睛盯着韩智恩，里面有一种她始终不明白的恨意。

　　然后，他们也站到了那个东西面前。

　　那个黑箱。

　　它当然不是德雷克船长的宝藏，正如民宇说的，它看起来确实像货轮上的集装箱。

　　可又不一样。

　　黑色钢板在雨水里泛着一种怪异的光，箱体表面喷着符号，两侧还固定着两个黄色圆筒，大概就是这东西没有沉进海底的原因。

　　谁会给不值钱的东西装浮筒？

　　“你怎么看？”卢光洙问。

　　李载勋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眉头压低。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擦过防波堤。

　　另一边，金星号和青龙号的渔民双臂抱在胸前，雨衣还没脱，帽檐滴着水，胶靴上沾满黑泥。

　　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好奇，也有一点戒备。

　　李载勋终于停下。

　　“这是冷藏集装箱。”他说，声音抬高，让周围都能听见，“这一点可以确定。后面有完整设备，液态冷媒罐，自带电池，侧面还有控制面板，看起来挺复杂的。”

　　“危险吗？”奇泰勋问。

　　“后面这个标志说明有液态气体罐，可能是氮气，用来制冷。但除此之外，没有看到明确危险标识。”

　　“那锁呢？”一个渔民问，“你见过这种锁吗？”

　　李载勋靠近黑箱，看着抱住箱门的厚金属锁件，颜色比箱体稍浅，应该也是钢，或者某种合金。

　　“应该是电子锁。”他说，“不过我没见过这种，看起来做过防护。”

　　“箱体也一样。”一个满脸胡子的渔民说，他是崔元在，抬手敲了敲金属，“这可不是普通铁皮。”

　　那几下闷响钻进韩智恩耳朵里，让她后颈发紧。

　　“别碰，元在！”有人喊，“小心变绿。”

　　人群里爆出几声笑声。

　　“门上的符号呢？”卢光洙问，“你认得吗？”

　　他说的是箱门上的喷印，两个字母，一个数字，下面还有一个椭圆，里面交叉着两个 X。

　　“不属于我知道的任何标准。”李载勋说，“可能是所属公司的内部编号。你们打电话确认过吗？也许昨晚有货轮出事，或者……”

　　他忽然看向韩智恩，两个人同时想到了昨晚那段只有吴美兰听到的紧急通信。

　　可李载勋还没开口，渔民那边已经起了低低的议论。

　　卢光洙嘴角往上一扯：“打给谁，李先生？”

　　“海军指挥部，或者海警……”

　　“李先生。”一个渔民打断他，“海上丢集装箱不稀奇，每年不知道漂多少个，说不定哪家保险公司早赔过了。”

　　“这是金星号捞到的。”另一边有个女人说，“我丈夫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青龙号。”一个声音更响，是麦尚民，他还穿着深绿色雨衣，“别忘了。没有我们，他们根本拖不回来，是恩加那双手把绳子固定住的。”

　　他说着指向一个高大的黑人，那人咧嘴笑了，身旁的渔民立刻起哄。

　　“各位，先听我说。”李载勋挤出一个笑，“我理解你们对这东西有期待。但它不是普通货物，这里面不一定是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锁成这样，肯定有原因。”

　　“可能是危险物。”

　　这三个字让四周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你刚才说没看到危险标志。”奇泰勋说。

　　“对。”卢光洙接了一句。

　　“看不到，不等于没有。”李载勋说到一半停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打开？”

　　“如果一段时间没人来认领……”

　　“这是冷藏箱。”李载勋再次强调，“通常运输有机物或化学品。而且不可能是普通鱼货，没人会给几吨金枪鱼装浮筒和电子锁。往坏处想，它可能是某种不稳定□□、液态气体。再夸张一点，也可能是生化物质，比如病毒。你们真打算拿切割机开它？它要是炸了，半个港口都没了。”

　　人群中没有人再发出笑声。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放到偏一点的地方。”卢光洙又露出那种油滑的笑，“他们打算把它先挪到韩松冷库那边，老鱼货仓。今晚开会讨论怎么处理。”

　　“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李载勋说，“我同意这东西看上去很重要，也许主人愿意付一笔不错的酬金。可你们要是自己把箱子弄坏了，就不会有任何交易。”

　　“这倒是真的。”韩智恩开口。

　　她已经感觉李载勋在这场争论里太孤立了。

　　这个想法明显让几个渔民动摇了，连卢光洙都低头想了一下。

　　“那李先生的建议是什么？”

　　“拍几张照片，走无线电联系……”

　　“然后把东西双手送出去？”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后面插进来。

　　不用回头，韩智恩也知道是谁。

　　罗娜挤到最前面，站到李载勋面前。她的身材结实，几乎和他一样高。韩智恩有那么一瞬间担心她会抓住李载勋的衣领。

　　李载勋不是喜欢动手的人，更糟的是，他属于那种就算对方先动手，也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不还手的傻瓜。

　　“这就是你想要的吧？”罗娜盯着他，“赶紧通知首尔。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来告诉你。”

　　“我不想通知任何人。”李载勋压住声音，“但我们最好先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罗娜转身面向所有人，“只要我们打一通电话，说了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把它带走！”有人喊。

　　“没错！”罗娜说，“他们会随便找条法律做借口，然后照旧把我们扔在这儿，什么也不给。这就是会发生的事。”

　　罗娜在白岬岛并不算讨喜，可这几句话立刻换来不少掌声和附和。

　　就在这时，客轮汽笛响了。

　　所有人都看向海面，韩光号从浪里慢慢出现，正朝港口靠近。

　　“居然真来了。”卢光洙说。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那你们现在还来得及上船，免得我们把整座岛炸飞。”

　　笑声炸开，刚才绷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了，像有人把它恢复成韩智恩和李载勋刚到时那种半开玩笑的样子。

　　李载勋最后一次走到卢光洙身边。

　　“卢镇长，海上失物有相关法律。你必须……”

　　卢光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放松点，李先生。今晚会开会，我们会决定怎么做，也会看看你说的那些法律。可眼下，奇所长和我就是白岬岛的管理者。我们认为，这个箱子暂时属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光号越来越近，一辆拖拉机从主街方向开了过来，开车的是李日焕。

　　奇泰勋指了指越野车。

　　“能把车挪开吗？拖拉机要开到这里。”

　　“你们知道这有多荒唐。”李载勋说。

　　卢光洙又露出那种胆怯的笑，手掌往下压，示意他小声点。那姿态像在提醒：再说下去，会有人把你的牙打掉。

　　韩智恩抓住李载勋的胳膊，在有人真的失控之前把他往外拉。

　　“现在不是时候。”她低声说，“别在这里。”

　　李载勋终于跟着她走向越野车，韩智恩倒车离开码头。

　　“他们疯了。”李载勋说。

　　韩智恩从后视镜里看见罗娜和那些岛民又围上黑箱。

　　他说得没错。

　　那群人围着黑色集装箱站在雨里，像一群等着分肉的疯子。

　　都仁秀站在海港巷家中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

　　卢光洙，奇泰勋……还有李日焕那辆拖拉机，正开上防波堤，准备去吊那个东西。

　　渔民们到底在搞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又看向码头，韩光号已经放下跳板，二十来个人排在前面。其中包括麦家夫妇，全村都知道，麦家今年挣得不错，圣诞要去济州岛度假。

　　“所以是真的。”都仁秀说。

　　厨房里，马英淑问：“什么真的？”

　　“麦家今年过得不错。你看他们，拖着那么大的箱子，神气得很。这个圣诞节，我们是没啤酒喝了。”

　　“那正好，对你身体好。”

　　“嗯，大概吧。”

　　都仁秀抬头看天，北边压过来的云很大，像一排黑色悬崖，云底颜色深得发沉。海鸥在风里乱飞，像在找能躲过这场天气的地方。

　　“他们最好快点。”他说，“这雨快要砸下来了。”

　　虽然才上午十一点，他忽然很想躺一会儿。

　　马英淑在厨房里忙着做一长桌姜饼，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躺着呢？

　　再说，他还有一本书没看完——《复仇女神》，马克斯·黑斯廷斯写的。某种感觉告诉他，接下来五六天，岛上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他躺到床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书摊在肚子上。

　　才十一点。

　　他想，也许可以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