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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里逃生 后来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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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想,我觉得自己本来会死得非常难看。
不是淹死,也不是冻死,而是被那些黑色礁石一点点切碎,像撞进一副长满尖角的盔甲。
如果不是因为玛丽,还有退役后的那趟澳洲旅行,我大概真会那样死掉。
玛丽是法国人,来自西南海岸,那里很适合冲浪。她黑发晒得发浅,身材好得离谱,不算特别漂亮,但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牙齿白得晃人。
我们在凯恩斯买了一辆柴油破车,车顶绑了两块冲浪板,然后沿着黄金海岸往南开,六千公里,一站一站停。她熟悉那些浪点,早起冲浪五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晒太阳、烧烤、喝啤酒,再做点成年人都会做的事,第二天一早再去浪里摔个半死。
后来她大概换了两个男朋友,最后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牙医,还生了孩子。但在选择那种无聊人生之前,她确实玩得很尽兴。
这点我可以作证。
救生筏开始在浪上滑行时,我的脑子大概从那段经历里找到了某种模式。
我梦见了她,梦见澳洲,梦见冲浪,身体有一种在水面上高速滑行的感觉,耳边还有海浪在远处炸开的声音。
不远。
不远。
我觉得玛丽救了我,因为是那个声音把我弄醒了。
我本可以继续睡,事实上,我最想做的就是睡眠,裹着保温毯,一动不动,等人来找我。
我已经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好几天。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啃葡萄糖片,然后继续睡。救生筏里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撑几天,甚至几周都可以。
但我不认为要等那么久。
信标应该会工作,某台电脑会收到我的位置,然后派救援队。那架飞机和那只黑箱看起来足够重要,足以让某些红色电话响起来。总有人会拍桌子喊:立刻把人找回来。
我只需要等着直升机旋翼声从头顶出现。
可在旋翼声之前,我先听见了那个声音。
海浪撞击在某个地方。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橙色塑料棚,还有中间亮着的小灯泡。
不,我没有在冲浪,也没有咬着哪个姑娘的比基尼绳子玩。
我在救生筏里,身上很冷,全身都疼,还有一种坐在巨大滑梯上的眩晕感。风还在周围刮,可风里多出另一个声音。
低沉。
遥远。
像一头庞然大物在前方咆哮。
好像有什么东西告诉你:危险,快动。
我有没有说过,我的第二个名字叫“我他妈就爱受罪”?
我弯起腿坐起来,坐骨神经立刻扎了我一下,提醒我这些日子对它有多不友好。
兄弟,配合点。
我在心里说:我们是一个团队,有时候得为了集体牺牲一下。
保温毯从胸口滑开,寒意立刻贴上皮肤。
对了,我是光着的。
刚爬进救生筏时,我脱掉了湿透的制服,觉得救援直升机会很快来,用不上它。
救生筏有两个入口,我两条腿还套在睡袋里,手脚并用爬到其中一个入口,探出头。
首先,我看见是白天。
天有点阴,光不强,我花了一会儿才适应。
我在海上,风很大,它推着海浪,也推着我往同一个方向走。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色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云,是另一场风暴正等着我。
一阵浪把救生筏抬起来,往右一转,水面露出金属般的亮光,形成一堵两三米高的墙。
我又落下去,那低沉的轰鸣再次传来,轰——
海浪撞上了什么。
我看向前方,眼睛睁大。
那不是云。
是陆地。
一头黑色怪物横在地平线上,潮水正把我推向它。怪物底部,白色浪花一层层炸开,拍在岩石上。
陆地。
救命的地方。
下一波浪过去后,救生筏稳了一点。我把头伸出棚口,冷风迎面打来,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我看那片海岸,又借太阳的位置判断自己大概从北边靠近。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哪怕是最小的岛,只要有陆地,就应该有人,有电话。一天内,我会躺在医院里,暖和地被护士照顾。
接下来,我只需要准备讲清楚发生了什么。
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事。
更难的是,我要看着徐娜的眼睛,告诉她朴成民是怎么死的。告诉她,她孩子的父亲死在飞机里。
我靠近得很快。
几分钟里,距离就少了一半,那块岩石大了两倍,也清楚了两倍。
我试着找建筑。
没有。
只有一整块让人泄气的黑色石壁。
我看见浪花在悬崖脚下炸开,那声音隔着很远都能震到胸口。
这时,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庆祝得太早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等着判断水流方向。
两分钟后,我知道两件事。
第一,潮水确实正把我往那堵墙推。
第二,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大概五六分钟后,浪就会把我整个人砸上那片石头。
我钻回救生筏,看地面和内壁,找到一支塑料桨,它立刻进入“有用物品”名单。
制服散在地上,还是湿的,我把水拧出来,又重新穿上,不想只穿内裤迎接登陆。现在要是那双靴子还在就好了,可我从 C-17 尾舱出来时已经扔掉,好在厚袜子还没丢。
我套上已经充气的救生衣,拿起塑料桨,又想起哪里有信号枪。最后在保温毯包装下面找到它,一把双发信号枪,配八枚弹。
行。
这种时候没必要省。
我把它们都拿上,爬到救生筏入口。
石壁更近了,我终于看清自己要面对什么,没有山坡,没有柔软沙滩。
老天给金道允准备了一个障碍赛。
浪一下一下砸向悬崖底部的礁石,那些礁石像一排黑色獠牙,海水从獠牙缝里冲进去,又撞向更里面的孔洞、石脊和半沉在水下的黑色臼齿。
我把信号枪抬到四十五度,朝东连开两发。
砰,砰。
橙色信号弹划过阴天,留下一种奇怪的光。
我希望有人能及时看见。无论接下来会怎样,哪怕只是为了把我的内脏从礁石上刮下来,也该先通知一下:金道允中士正在无证入境。
我重新装弹,又朝西开了两发。
剩下的弹药留着,等我知道自己会被冲到哪里再用。
离那头怪物不到五百米,看海势,我几乎没有什么操作空间。
但必须试。
我开始寻找能避开正面冲击的小海湾,或者浪势稍微弱一点的凹口。
救生筏左侧全是礁石地狱,浪撞上高高的黑色矿石尖牙,白沫喷成一根根水柱。
右侧稍微有点活路,那里有一个小凹口,浪还能推开,之后才被岩石吞掉。
我决定赌一下,于是我拼命划桨。
离岸越近,浪越高,几股浪交叉在一起,制造出旋涡。我把桨压到最大力,也许是海流,也许是金道允那位不靠谱的守护天使,总之,救生筏居然开始朝正确方向偏。
越过一个突出的岩角后,我看清了背后的东西。
正前方,是一张更凶的黑色岩口,不比刚才那一排好多少。可右边有一段较平的岩面,旁边的水流虽然仍旧凶,但至少不像在屠宰场里翻滚。
浪把我往黑色獠牙那边推。
现在,真该把手臂划断了。
我趁着一小段浪势减弱,拼命往前。一个人对一艘能坐二十四人的救生筏,哪怕空着,它也笨重得要命,可我还是把它挪动了。
那片岩石像一段半沉在海里的天然楼梯。
不会轻松。
但这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使出全力划,就在快要靠上时,浪又回来了。
两波之后,救生筏被推着冲过去,第一次碰到岩石。
下面有什么尖东西扎进来。
砰。
接着是噗的一声。
浮筒炸开。
我们突然从一艘救生筏变成了一块瘪掉的布。
下一道浪又砸过来,棚布塌在我身上,把我包成一截人形香肠。我被淹进水里,两边膝盖撞到什么硬东西,四周全是海水和塑料,我分不清上和下。
浪还在打。
我又撞上一次,这次是头撞到水下的尖角,塑料挡住了不少冲击,否则那一下可能要我的命,但它也在把我往下拖。
救生筏变成一团乱塑料,出口拉链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我张开手臂,在水下撑出一点空间,想找到脚下能蹬的地方。
肺已经开始烧。
再过十秒,要是吸不到空气,我就得跟所有人说再见。
一点淡光帮我找到了水面方向。
我摸到一个支点,猛地蹬上去,终于把头顶出水面。
空气。
只够撑到下一波浪。
我抓住能抓住的东西,把背朝向浪,海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把我整个人拍到那些礁石突起上,肋骨疼得我咬住牙。
行,现在。
再不动,下一波你可能撑不过去,金道允。
右手像鱼叉一样刺出去,抓住第一个凸起,手指扣住,往上拉,感觉身体很重。
同时,膝盖也开始向我汇报情况。
刚才那一撞绝对不是小事。
下面有一处疼得很集中。
左手。
又一波浪砸下来,差点把我从岩壁上撕下去。
我很庆幸重新穿了制服,可要是脚上还有靴子,我会更庆幸。脚底大概已经被磨开,脚趾可能断了几个,指甲也不知道还剩几片。
又一个凸起,又一次上拉,我终于爬到一个石阶上。下一股浪把我推到一块平坦岩面上,可我又撞了头,这次撞在脸上。
一块石头顶进右眼附近,像有人给了我一拳。
我趴着摸了摸,伤口离眼皮大概只有一厘米,幸好眼睛还在。
差一点。
但是总算有进展。
至少我不再是潮水的沙包。
代价是半个身体布满伤,膝盖几乎动不了。
我到了一片干燥、稳定的岩面,睁开眼,寻找下一关。
上面还有一条平坦的石臂,看起来像石灰岩。那里,浪已经打不到。
我撑着站起来,全身上下都疼,可内心却很高兴。
因为我活下来了。
我抓住岩壁能抓住的地方,趁下一波水涌上来时做最后一次用力,差点用牙咬住石头帮自己往上爬。
白点。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幻觉。
后来才看清,是海鸥屎。
妈的,这可是好消息。
干掉的海鸥屎,说明这里能躲过潮水。
“海鸥屎,你们就是我的床!”我在心里庆祝。
岩壁上有一个小凹洞,我拖着身体爬过去,倒在里面。
我半个身体都冻僵了,浑身都是伤。然后,又一次昏了过去。
“谢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