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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梦 梦里,韩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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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韩智恩站在吴美兰的房间里。
外面的风暴比夜里更凶。她一个人站着,不明白为什么只剩自己。也许李载勋和吴美兰出去了,海边,或者港口,看那条求救信号到底从哪里来。
房间里只有那台收音机还在响,嗡声一阵近,一阵远。外面的风暴像发怒的女人,拍打着雾津旅馆的窗、门和屋顶。闪电偶尔炸开,把房间最暗的角落照得惨白。
她盯着小喇叭,那声音像老式科幻片里才有的,在高低频之间游走,尖细又沉闷,最后变成一片杂音。
忽然,有什么从杂音里传了出来。
是一道声音。
“妈……听……妈……”
韩智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靠近喇叭,那声音像有人在暴雪中呼喊。
“妈……”
“天啊。”
她坐到扶手椅上,抓起通话器,按下按钮。
“喂,这里是白岬岛雾津旅馆,听得到吗?完毕。”嗡声在喇叭里翻滚了两下,又慢慢收回到那个声音上,那声音远得像在海底。
“妈……妈……”那个声音说,“是……你……吗?”
闪电在那一刻照亮整个房间。
韩智恩右手还握着通话器,她按下按钮。
“谁在说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是谁?”
她松开按钮,嗡声像一段突然卡壳的音乐,滋——地拖长,又发出几声断裂的噪音,像笑声。
“妈……妈……你……在……哪……”
那是他的声音。
是她的小家伙的声音。
哪怕全世界有几十亿种声音,她也能一下认出来。
“丹尼尔?”她的喉咙里突然像是被某种东西塞满了,“儿子?”
滋——
妈妈,妈妈。
滋啦——咔咔咔——
“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
她一直喊,最后所有声音都沉进一团黑暗里,她整个人瘫倒在桌上。
他还活着。
她一直知道。
不管那些人怎么说。
那些被大公司付钱的心理医生,到底算什么?朴塔南医生,吴登斯基医生,连名字都像临时编出来的,还有那些该死的测试。
“您形成了一种妄想性想象,小姐……抱歉,女士。”
还有那些地图。
“从物理上来说,他们不可能……您能理解吗?”
还有那些让人快乐的药。
都是大公司付钱的。
他们付钱,只是为了让所有人停止抗议,停止寻找。
可她找到了。
她又站起来,抓住麦克风。
“丹尼尔……你在哪里?求你了,宝贝,如果你听得到,告诉妈妈那里是什么样子。我会出去,我会去找你。”
眼泪滴落在她的大腿上,在牛仔裤上形成了一团团水渍。
“丹尼尔?”
嗡声突然变大,像一个疯掉的风琴手同时按下所有琴键,刺耳的和弦压迫着耳膜。其中,丹尼尔的声音小得像一颗被藏在黑水里的珠子。
“我……们……在……这……里……”
“丹尼尔!别走!不要!”
她喘不上气,手脚乱踢,像溺水的人终于从水里挣出来。
然后,她醒了,脸上全是泪,牙齿因为咬得太紧而发疼,心跳一下下撞着胸骨。
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外面,海鸥叫得又尖又乱。
没有收音机。
没有丹尼尔。
只是一场噩梦。
又一场噩梦。
可她还听得见小儿子的声音,那声音被她这颗该死的脑袋保存得太完整了,像刚刚发生过。
太真实了。
医生不是说,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吗?
那她的脑子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式毁掉她?
梦醒后的震动一点点退下去,可有一个细节还忘不掉。
朴塔南医生。
那个名字用韩语念起来也荒唐。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又推开百叶窗,让早晨那点稀薄的光进来。
天啊。
港口方向传来汽笛声,她没有立刻去想那是什么,也许是韩光号进港,可会不会太早了?现在几点?
丹尼尔。
太真实了。
她几乎没想,就拉开窗下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十厘米乘十五厘米的彩色照片,背面写着:二〇〇三年七月。
照片里有三个人。
丹尼戴着一顶像探险帽的帽子,是他们在租来的房子储物间里翻出来的。亚历克斯戴着草帽,他们都看着镜头笑。
丹尼尔只有四岁,一个月前,他从椅子上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可照片里,他还是咧嘴笑着。
她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护住那具小小的、她爱到骨头里的身体。
她很少拿出这张照片,只有某些时候,才会允许自己做这种自我惩罚。可早上那个梦太过分了,太清楚,太准确,丹尼的声音几乎分毫不差。
她必须看一眼。
港口的汽笛又响了一次。
发生什么事?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掀开一点窗帘。今天客轮还会来吗?也许天气预报又吓唬人了。
也许李载勋会坐那班船离开。
李载勋。
她把窗户留开一条缝,转身进了浴室。
镜子前,她脱掉睡衣,看着自己偏瘦、偏白的身体。腰胯还算好看,腿也还留着从前每天跑步时的线条。
她昨晚并不介意把这些交给李载勋。
她打开淋浴,等热水冒出白汽,噩梦留下的那层冷意慢慢从身上退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本来可以对他说什么。
热水落在头顶,她低声说:
“你知道吗,李载勋?你把气氛全毁了。真的,我宁愿你别告诉我申智雅的事。你要是把我灌醉,带我上楼,哪怕背着女朋友跟我睡一晚,都比现在强。可现在……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拆散别人的混蛋。”
前台门铃响时,她还站在淋浴下,享受着地下室那台热水器每天早上给她的小小恩赐。也许因为太舒服,她过了几秒才把铃声和“有人在旅馆门口”这件事连起来。
“该死。”
她跳出淋浴,裹上毛巾。
“不行,不能裹着毛巾下去,穿衣服。”
从九月左右开始,她和吴美兰约好,中午前由她负责前台。吴美兰的关节炎已经到了早晨最难熬的阶段。每天醒来,身体像硬板一样,至少要半小时活动关节,再冲很久热水,膝盖和手指才肯慢慢松开。助行器还收在储物间某个地方,价签都没撕。
韩智恩重新穿上那条牛仔裤,又套上一件 T 恤,冲出房门,三步并两步下楼。
她来到前台,转开锁,抽掉门闩,开门前还记得挤出一个营业微笑。
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客人:姜多熙的两个外甥,吉妍和民宇。
“你们?”
韩智恩还喘着。
两个孩子站在门垫外,一脸尴尬,好像不敢再往里走一步。西藏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声,很快又停住。
“怎么了?”韩智恩问。
吉妍是姐姐,她属于那种一在人前开口就脸红的女孩,这会儿还明显有点慌。外面下着细雨,风比夜里小了一点,但站在门口也绝不好受。她往前迈了两步,弟弟跟着进来。
吴美兰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穿着蓝色棉睡袍,手里撑着拐杖。
“这么早来讨饼干?”
“是姨妈让我们来的。”吉妍说,“麦师傅他们,还有金星号的人,早上捞到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一个箱子。”民宇说,“集装箱,奶奶。”
“不是集装箱。还有,我说话的时候你闭嘴。”吉妍抬手拍了他一下,“看起来像集装箱,但很怪。听说是在石油平台东边几海里外漂着,被他们拖回港口,卸在防波堤上了。”
“他们说可能有辐射。”民宇补了一句。
“是放射性,笨蛋。”
“什么?”吴美兰皱起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不是恶作剧吧?”
“我发誓不是!”吉妍眼睛都急红了,“姨妈让我们上来找李先生。箱子壁上有一些字和图案,没人看得懂,她说李先生应该去看看。我们得赶早上的客轮走,所以才跑上来的。”
吴美兰和韩智恩对视了一眼。
“等一下。”韩智恩说,“我去叫他。”
她快步上楼,穿过走廊,来到一〇八号房。敲了两下,李载勋打开门。他裤子已经穿好,上身还裸着。
“嗯?”声音有点哑。
“抱歉打扰你。”
“没事,怎么了?”
“多熙的两个外甥在楼下,他们说渔民在海上发现了东西,像个奇怪的集装箱。多熙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集装箱?”
李载勋皱了下眉,随即挑了挑眉。
“好吧,我穿件衣服。”
他很快换好衣服,和她一起下楼。到了前台,姐弟两个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新增的信息是,帮着拖回那只箱子的,还有港口另一艘渔船青龙号的人。
“那些奇怪符号,你们谁看见了?”李载勋问,“箱子上的。”
民宇一边嚼着吐司一边点头。
“我看见了,先生。”
“对。”吉妍说,“卸下来的时候,民宇站在最前面。”
“有纸和笔吗,美兰姐?”
“桌上。”
韩智恩绕到柜台后,从预约本里拔出一支圆珠笔,又拿起一张白岬岛瞭望塔的旅游传单,她把传单翻到背面。
李载勋在纸中间画了一个放射性标志,三个弧形围着中心。
他把纸给民宇看。
“是这个吗?”
男孩摇头。
“不是。”
“确定?有没有一个骷髅,或者像闪电一样的图案?”
民宇又摇头。
“没有,是别的。”
“好。”
李载勋伸手揉了揉他被雨打湿的头发。
“可能是哪艘货轮掉下来的货物。不过我们还是去看一眼。”
岛上能开的车不多。雾津旅馆有一辆旧越野车,是吴美兰过世的丈夫十年前买来并运到岛上的。车旧得像随时会散架,却能在客轮到港时接客人,也能把旅馆和南浦镇商业街之间那几公里路缩短成十几分钟。
吴美兰给姜家姐弟一人塞了一包糖。
“要是真发现了德雷克船长的宝藏,记得通知我。”她站在厨房门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