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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生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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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先生!听得见吗?”
那个人的头露在水面上,看他的位置,我大概能猜到,黑箱下方的边角把他死死顶在飞机舱壁上,胸骨多半已经碎了。可他还活着,手电光照到他脸上时,他动了一下,嘴里挤出几个我听不清的音节。
“毁……”
“等等,别急。”我说,“别动。”
我挪到他身边,试着判断能不能把他拉出来。
和我想的一样,他被冷藏箱和舱壁夹住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启动浮筒,让黑箱离开舱壁。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脱身。
“听得见我吗?我要启动浮筒。”我把手伸进水里,托起他的手肘,“手能动吗?把手放到脸前,给鼻子和嘴留点空间。”
他没有抬手。
他只是摇头。
“毁……掉……它……”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说什么?”
“黑……箱……”他说,“不能让它……出去。”
水已经涨到他的下巴,最多一分钟,他就会被水盖住,而进水的速度还在变快。也就是说,我剩下的时间同样不多。
一分钟。
也许两分钟。
“我现在不能毁掉它。”我说,“它是我们的救命东西。”
那人盯着我,那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眼球像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水已经漫到他的嘴边,可他还是把话顶了出来。
“红色面板……密码……”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一只知道自己要被宰的羊。
然后我看向那玩意儿。
黑箱后侧那个用螺丝固定住的红色面板,面板里面有键盘。我背过一串十六位字母和数字,我的命令是……
就在这时,他抓住了我的手。
“做吧……”他说,“这是你的职责……”
说完,他闭上嘴,只用鼻子喘气,眼睛却还睁得很大。
我已经开始发抖,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这是你的命令,金道允。
那些你总以为永远不会真正执行的命令。
拧开面板,输入十六位密码,让它炸掉。
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然后呢?
死在这里?
“我得救你,也得救我自己。”我说,“上去以后,我们再谈这个。”
我没再想。
安科民已经被水压下去。我能听见他的咳嗽声,听见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出去,海水灌进去。
我抓住那个红色塑料拉环,用力一拽。
液态气体泵打开,涡轮开始转动,两个圆筒以可怕的速度膨胀。其中一个浮筒盖住了安科民,开始把黑箱从舱壁上顶开。
我伸手进水里,想找到他的胳膊,把他拖出来。
就在这时,飞机尾部猛地翘了起来。
机身一半已经灌满水,重量把另一半往海底拖。我脸朝下撞在冷藏箱壁上,箱体在水里移动,换了个角度。我爬到边角处找安科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见了。
飞机进入最后下沉阶段。
机身几乎竖了起来,我松开手电,抓住能抓住的东西——黑箱侧面一块奇怪的电控面板,那面板还发着蓝光。
我抖得厉害,牙关根本合不上,身体正在被冻透。好在我此刻浮在水面上,胸口以上还没全湿,制服也还有一半是干的。这能多给我几分钟。
我把能想到的神都求了一遍,只求至少有一艘救生筏已经弹出去。
水把我和黑箱一起往飞机尾部抬,像坐在一部疯狂上升的电梯里,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这头巨兽的最后抽搐,鲸鱼尾巴沉入海底前,最后几米。尾门开了四分之三,海浪已经从外面扑进来,巨浪砸在尾舱边缘,冰冷的白沫灌进机舱。
我也许能从飞机里活着出去。
可大海会接着把我吞掉。
黑箱斜着往上顶,最后卡在了尾门口。
咚。
金属一声闷响。
上升停住了。
我还记得自己呼出来的一口白气里带着那个“不”字。
我叫骂,骂这该死的运气。我翻到黑箱上方,滚到边缘,用双腿抵住尾门边框,想把它撬开。
痛得像有人拿锯子锯我的骨头。
我吼了一声,那种能把嗓子吼哑、把声带撕开的叫声。可要么现在把它顶出去,要么我穿着那件该死的救生衣,进入大海,十分钟后冻死。
我又试了一次。
它纹丝不动。
浮筒顶住水的压力,把冷藏箱死死楔在尾门边上。
没有出口。
继续留在这里,我会跟整架飞机一起沉下去。
水在升高,也许是我在往下。
我迅速脱掉军靴,扔到一边,真要游泳,它们只会把我往下拽。
水快到脚边时,我拉开救生衣充气阀。气囊一下子顶住我的胸口和后背。
我只能等。
冰冷的海水爬上小腿,大腿,□□,像一群饿疯了的鱼,一口一口咬上来。
C-17 的尾部在我身旁沉下去,激起一股喷泉,几十件东西翻上水面。
其中包括我。
我被抛到外面。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月光,也可能是星光,照到巨浪的浪尖。那些浪高得像山,白色的顶端被风撕开。我在它们之间漂着,像一只虫子。
这种寒冷已经超过了能忍受的范围,可我还活着,我还在喘气。
某个瞬间,我甚至有点享受眼前这最后的风景。
如果金道允注定要死,突然散开的月光和这些巨大的浪,倒也算一座不难看的坟。
一个可以告别所有人的地方。
听说失温死去会很温柔,可我能感觉到的只有疼,还有冷,冷得我每一次喘气都像在吞刀片。
好吧。
那就这样。
我闭上眼,又回到韩秀雅那里。
下一秒,我又站在朴成民家的院子里,天气变热了。韩秀雅被我刚说的某句话逗笑,我记得那个场景:有人走过来,打断了那一刻,她消失了。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可一个小时后,她又出现在我身边。
“我在找你,士兵。”她说,“我本来要走了,不过想问问,你要不要留我的电话。”
她说自己正在旅行,下一周,我也要去执行这趟“无标签”的任务,不能和她多解释,只说任务结束后会有几天假。
我们约好,等我回来再见。
在梦里,我扶住她细细的脖颈。她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脸颊干净,皮肤被阳光照得很浅。
“秀雅,这可能有点突然。”我说,“可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吗?我们只聊了二十分钟,可我觉得我们很合拍。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想吻你。因为我快死了,而且……”
“睁开眼,金道允。”韩秀雅说,“睁开眼,士兵。”
我睁开了。
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过去。
一头水做的野兽把我托到背上,我看见周围是巨大而空荡的黑,海和天连成一片。
可就在一百米外,浪坡上,有个东西。
天空的微光勾出它圆鼓鼓的轮廓。虽然看不清颜色,但我愿意用一千比一下注,那是一艘该死的救生筏。
那种装满生存物资的黄色帐篷。
海送来的礼物。
它漂在大约一百米外。
换个好天气,胸口不痛,没有初期失温,没有能吞掉渔船的浪,我大概三十五秒就能游过去。
至少那是我在基地泳池里的成绩。
我开始划水,动作混乱得像个醉鬼,我几乎喘不上气,整个身体被那股冷攥住,手臂不肯动,腿也不肯动。我硬是把它们拖出来,一下又一下往前划。
那顶“新生”的帐篷一会儿消失在浪后,一会儿又浮出来。最后那点希望,像烧红的铁钉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把我往前推。
浪把我抬起来,又丢下去。忽然,一面白沫压过来,把我整个砸进水里。我吞了海水,又咳又吐,差点憋死。等我重新把头抬起来,救生筏上的小灯还在闪。
近了。
真的近了。
可我的手臂已经开始放弃,腿也一样,它们停了下来。
谁能解释一下?
我在拼命求生,这些该死的肌肉却打算罢工。
我在脑子深处朝它们吼,骂它们是一群懒骨头混账。距离救命的地方只剩二十米时停止工作,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也许是心跳正朝一个温柔的睡眠滑过去,可有一件事我能确定:我的大脑还在运转,还在下命令。
最后,是海神给了我一把。
一股回流把我推向救生筏,我抓住外侧的绳索,手指冷得像会随时折断。可我没松,救生筏和我一起滑进浪谷。
荧光字写着:入口。
下面是一道半开的拉链,还有一段登筏梯。
那一刻,它看起来比汉拿山还高。
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得救的门口。要不是救生衣还托着我,我真的会死在那里。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往水里一沉,借浮力弹上去,把一条冻僵的腿搭上梯子,然后是另一条。
我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吼叫,把八十公斤的身体拖进那艘救生筏里。
就这样,金道允这个笨鸟,居然打破了所有海上空难生还概率,摔在橡胶地面上,喊出一声接近“阿门”的东西。
然后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