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54、海浪 “那个士兵

　　“那个士兵是敌人。”

　　“像他那种士兵，满世界跑，杀跟你儿子一样的孩子。”

　　“你怎么能跟这种人交朋友？”

　　“还有文多熙那个婊子。”

　　“一个亲手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

　　“她给孩子注射毒药，然后处理掉。”

　　“你还看不见吗，智恩？”

　　“答案就在你眼皮底下。”

　　“不能帮他们。”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

　　“额头上都写着字。”

　　“罪人。”

　　“跟朴塔南医生一样。”

　　“跟那群医生一样。”

　　“那个机构把他们一个个塞到你面前，用药和‘短暂精神失常’的诊断堵住你的嘴。”

　　“这种人全都应该遭到最彻底的背叛。”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他们藏起了真相。”

　　“把你的家人藏起来。”

　　“你的宝贝孩子。”

　　“你的丈夫。”

　　“事实就是这样，所有东西都是一场巨大阴谋。”

　　“一个绝不能让你知道真相的计划。”

　　“士兵。”

　　“岛上的人。”

　　“全部。”

　　“全——部。”

　　那个声音继续说，说了很久，告诉她一大堆不可思议的事情，告诉她：今天，就是今天。

　　她会重新见到丹尼尔和亚历克斯，只需要出海，一个人。

　　“他们会找到她。”

　　可能坐某种货轮之类的船，然后，他们一家人就会回家。

　　韩智恩一直听，直到某个时刻，那道声音逐渐变弱，像力量耗尽，或者突然有了别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韩智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朴家的充气艇上。

　　海已经在四面八方。

　　“我怎么到这里的？”

　　她回头，白岬岛已经远得吓人。

　　黎明里，那只是海面上一块黑色岩石，而她还在远离，充气艇骑着大浪往外走。

　　“她到底睡了多久？”

　　最后能记得的，是走出朴家海边别墅。

　　准备把充气艇弄进海里，还有那些飞机残骸，也许来自金道允那架飞机。

　　不知道怎么，她真的上了艇，还开出了海滩。

　　可她怎么穿过外面的沙坝？

　　也许照着白洛根教过的办法，或者纯粹运气。

　　什么都不记得，一点都没有，甚至连自己一直朝地平线直线开都不记得。

　　那段时间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梦，亚历克斯和丹尼尔，仅此而已。

　　韩智恩猛推发动机操纵杆，整艘艇猛地转向，重新对准白岬岛。

　　金道允和文多熙怎么样？

　　他们是不是还在小希腊白沙滩等？

　　“上帝！”她居然把他们扔在那里。

　　现在几点？

　　不管几点，都必须回去。

　　低潮让充气艇比想象中好操纵，而且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白岬岛始终都能作为清楚的视觉参照。

　　她按照原来计划，绕过港口外围。

　　然后切出一条斜线，直奔莫纳汉灯塔，穿过两道防波堤之间时，她短暂看见港区机库。

　　好像没有人，可她听见了声音，像管风琴。

　　同时，仓库之间不停冒出闪光，蓝白色的亮光。

　　有事情正在发生，非常明显。

　　充气艇开始接近小希腊白沙滩时，韩智恩看见文多熙从岩石间的藏身处冲出来。

　　她狠狠朝海里跑，一直跑到水几乎淹到腰。

　　韩智恩伸手抓住她，把人拉上艇。

　　“道允呢？”

　　“还在机库！”文多熙喘着气，“洛根呢？”

　　“死了。”

　　“天……”

　　韩智恩立刻抓紧操纵杆。

　　“走，你说，道允还在那里？”

　　“智恩，听我说。”文多熙抓住她，“道允成功了。”

　　“他把密码输入进去了。”

　　“黑箱马上就要爆炸！”

　　“不能把他扔在那里。”韩智恩说道。

　　“我做不到。”

　　她重新启动充气艇，朝港口开，穿过港口入口时，两个人听见那种可怕的声音，像一整套警报正在宣布某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韩智恩让文多熙给猎枪装弹，然后加速冲向码头。

　　机库里冒出来的光和声音已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文多熙指向一段台阶，“我去。”

　　一分钟以后，文多熙重新从机库出来，身上架着金道允，那个士兵一瘸一拐，几乎是把整个人拖在文多熙身上往前走。

　　然后韩智恩看见——

　　他们身后又出现一个人。

　　罗娜。

　　两只手拿着一根又长又黑的鱼叉。

　　韩智恩稍微把艇开离码头，重新调整角度，举起猎枪，瞄准。

　　第一枪响时，我们直接趴到地上。

　　第二枪紧接着又响。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身后还有人，罗娜。

　　第一枪没打中。

　　第二枪却从她半张脸上狠狠干过去。

　　我看见霰弹留下的轨迹，眼睛、颧骨，血肉一起被撕开。

　　罗娜重伤倒地，手里还抓着鱼叉。

　　“快！”韩智恩在艇上大喊，她把充气艇紧紧贴到码头墙边，文多熙扶我过去。

　　“靠着我。”她说道。

　　我摇头，“没时间。”

　　“走！”我直接跳进海里，文多熙也跟着跳。

　　操。

　　我还真有点想念这种冻得灵魂都要脱壳的感觉，可现在没时间慢慢爬上充气艇。

　　我抓住文多熙一只手，让她去够艇侧的系绳。

　　我自己抓另一边，“最多一分钟！”我朝韩智恩大喊，“油门到底！”

　　“等等。”上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罗娜，她居然又从码头边缘探出身子，半张脸已经烂掉。

　　“这事没完。”

　　韩智恩坐到船尾，发动机狠狠干拉起充气艇，拖力大得差点把我和文多熙直接甩开。

　　我看见罗娜也跳进海里，可我们已经开出去。

　　我用还能剩下的全部力量狠狠抱住艇侧，冰冷海水像高压水柱一样冲着两条腿。

　　韩智恩让充气艇高速冲向港口出口，就在我们刚刚离开南津港防波堤保护范围时——

　　爆炸了。

　　一道白光，紧接着，一团火球像花一样狠狠打开，照亮整个清晨天空。

　　冲击波形成的环形力量，真的好像把海面整个抬了起来，平常用来挡风浪的混凝土防波堤，这一次反而救了我们。

　　接下来差不多一分钟，海浪甚至把我们推得离白岬岛更远。

　　一座巨大的火焰钟罩从岛上升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极光。

　　它把天空照亮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慢慢消失。

　　太阳从云层之间露了出来，海水呈现出好天气时那种干净的青绿色。

　　海鸥贴着天空低低飞行，悠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洛根以前很有把握地说过——那种非常符合他性格的把握——只要一直朝正南航行，最多四十分钟，就能看见巨德岬，韩智恩把太阳放在自己左手边。

　　整个航程里，她都努力让它保持在那里。

　　海浪很大，却并不凶，充气艇没有被抛得太厉害。

　　她也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她才第一次松开紧抓发动机操纵杆的手，换了个姿势。

　　从离开白岬岛开始，她就一直死死攥着它，像那把杀死卢钟赫的斧头，像那个砸碎汤明奎脑袋的奖杯，又像那支朝罗娜开火的猎枪扳机。

　　文多熙在艇上找到一个急救箱，她帮金道允清理了腿上的伤口。

　　之后，两个人脱掉湿衣服，裹上毯子，紧紧靠在一起取暖。

　　这当然比继续穿着那些湿透的衣服强，可还是远远不够，两个人都在发抖。

　　巨德岬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出现的，最开始，只是远处模模糊糊的一点。

　　接着变成一条伸向海里的岩石手臂，再后来，他们看见一片海滩，海滩两侧还有两栋房子，运气好的话，那里会有人。

　　“陆地。”韩智恩大声说道，“我看见了。”

　　文多熙坐直身体，她也看见了，金道允似乎已经睡着。

　　“天啊……”文多熙用一只手捂住嘴，闭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两颗很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韩智恩也哭了，想着这一切失去的东西，这些可怕、愚蠢、毫无意义的失去。

　　等两个人重新看向彼此时，文多熙问：“你觉得……我们能挺过去吗？”

　　韩智恩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不过心里又隐隐觉得——也许可以。

　　死亡永远都在那里。

　　等着把所有东西砸烂，把珍贵的东西在一个瞬间全部夺走。

　　可生命……生命这东西又他妈顽固得要命。

　　它总会重新试一次、一次，再一次。

　　韩智恩踩下油门。

　　让充气艇直直朝那片海滩冲去。